闻苑动作一顿,猜出他这是已经见过宋微寒了:“宋老爷客气了,王爷一向待人宽仁,通时达变,只要我等尽心尽责,他必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宋延连连应声:“主事请宽心,这是自然。”
停了停,他终于把话题引向了闻苑的来意:“不知闻主事今次到江陵,可是有用得着宋某的地方?”
闻苑也不客气:“实不相瞒,闻某到此,确实是有要事与宋老爷相商。”
宋延闻言立即屏退左右,独留许彤如一人:“此地已无外人,主事请讲。”
闻苑点了点头,道:“天公无情,此番洪患灾情惨重,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实不忍睹。幸得今上福泽庇佑,又有乐安王亲临,才使得灾情有所缓和。
然,荆襄百姓何其之多,朝廷接济恐有不及,钦差陆炜陆侍郎听闻宋老爷为一方豪杰,德高望重,遂命闻某远赴江陵,请宋老爷施以援手,共图筹款赈灾事宜。”
宋延神色一凛,正襟危坐道:“既是钦差重托,又为我荆州黎民,宋某定当在所不辞。”
两人又深谈许久,直至华灯初上,宋延又要为闻苑设宴接风。
闻苑不好推脱,只好入席,却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一路走来,早已见识了这座府邸的恢宏,楼阁台榭、高门大屋,连奉上来的茶水都是当世奇珍,自然也能联想到这宴席的奢华。
然而,一口下去,他却不觉泪湿了眼眶,八珍玉食,如嚼石蜡。
外头的人还在等着他的救济,这些菜,他着实是难以下咽,遂草草吃了些素食便推脱而去。
他一走,许彤如便凑过来,奇道:“小婿听说这闻赋名在朝中与叔公颇有些龃龉,今日却听他对叔公他老人家赞不绝口,可见叔公其人,犹天神不可欺耳。”
宋延对此但笑不语。
另一边,出了宋府的闻苑却并未立即离去,不远处正有一座粥棚,大批百姓流连在此,得了粥的就捧着坐在角落里,如此,便已慰足。
长风四起,他立在长街之中,身后是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耳边是熙熙攘攘的人声,心中顿时万念俱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念罢,便连夜离开江陵,回陆炜处复命去了。
……
翌日,宋延广发名帖宴请荆州各路豪强,以竞卖的方式筹集善款。不过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荆州全境,无数士绅大户慕名而来,宋微寒一行亦乔装混入其中。
相较一般的宴席,宋延摆的这出还有所不同。地点选在郡内最大的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得摆了有一百大几桌,不论来者出身、有无名帖,只要你来,基本都能进来。
当然,为保证筹款顺利进行,闻苑已协同江陵郡守早早将流民隔开了。因此,远远地便能瞧见酒楼外围着数百精兵,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派头。
来者有相识的也都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探讨着。
“早听说这个宋滇元是乐安王的亲侄儿,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可不是,要不是有乐安王在上面压阵,谁能调得到这么多兵。”
这时,一男子开口询问:“我听说那乐安王从北地而来,怎么就成了这宋滇元的叔叔?”
一旁的长脸男人热情地回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咱荆襄九郡,谁人不知这宋滇元有个封王的叔叔,就连那当今圣上,和他还沾了点亲呢。”
另一锦衣男子附和道:“否则你以为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说是来筹款,其实都是冲着乐安王来的。”
长脸男人立即接道:“我家老东西还一定要我在他老人家眼跟前露个脸,他也不想想,那等大人物岂会轻易露面?还不如巴结巴结那个许彤如,保不准能围魏救赵呢!”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哄笑一堂。
……
宋随默然回到三楼某隐蔽处。
宋微寒也不多问,而是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坐。”
不多时,又有一人坐过来,正是随他一起抚慰流民的温明善。
这时,宋微寒才装模作样地让宋随把适才的见闻说了一遍。
温明善听后脸色微微一变,但毕竟疏不间亲,也就没有立即回话。
宋微寒却有意勾他说话:“看来这个宋滇元远没有明面上的那般慈眉善目,行之,你记得多盯着他些,以免他日后有所不轨。”
闻言,温明善果然好奇地凑过来:“王爷,您这是——?”他还没有见过有人当着外人的面前自打自脸的。
宋微寒佯作出一副无辜样:“未雨绸缪罢了,这些时日你也瞧见了,我们这些奉旨下来赈灾的还没有他一个平头百姓在荆州有号召力,若只是本王出丑也就算了,怕就怕会伤及皇上的圣誉。”
温明善不解地追问:“可他不是您的侄儿吗?”
宋微寒“愣”了一下,随后连连失笑:“莫非连温寺卿也被他那番托词唬住了?且不说皇上仰不可攀,岂是一布衣能轻易染指的?本王一向治下有教,怎会容许族人如此招摇?
温寺卿,你我皆食君禄,无圣谕,又岂敢僭越而为呐。”说罢,他拍了拍他的胸口,点到即止。
温明善不由想起了先前族人暗刺皇上的事,顿时提了心:“这……还请王爷示下。”
宋微寒一脸“孺子可教”地看向他:“毕竟本王确实与此人有些亲缘,不便插手。这样,劳温寺卿你多费点心,筹捐的这笔账盯紧了,以免有人中饱私囊。”
温明善心中了然,起身告退:“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宋微寒才与宋随相视一笑,认真看戏去了。
而在他背后不远处,另有一人正高竖起耳朵紧盯着这边的动静,见温明善走后,他亦是摇头一笑,起身向二人走去。
“筹捐之重累及万民,不可不慎,然依在下之见,王爷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216章 长夜将至(4)
正当主仆二人聚精会神观摩楼下形势时,一男声突然从后传来,两人警惕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双双面色一变。
“殷…侍郎?”
殷渚从容一笑,自报家门:“在下烛阴,奉靖王之命前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说着,从怀中取出刻有“靖”字的令牌,以证身份。
宋微寒接过令牌,眼中掠过一抹惊愕,他只知殷渚曾在围场案时为自己说过几句话,但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是赵璟的人,更不想他竟是传闻里料事如神的一言知命——烛阴。
与宋随对视一眼后,他立刻起身邀殷渚入座:“原来殷侍郎就是大名鼎鼎的烛阴先生,请恕小王先前眼拙,未能识破先生真容,先生请上座。”
殷渚也不推脱:“多谢王爷。”
宋微寒把令牌还给他,道:“不知先生此番来江陵,可是有何指教?”
殷渚斜身看向楼下,意有所指道:“此番荆襄之行,若涉渊水,有些事避无可避,请王爷做好筹备。”
宋微寒提眉追问:“先生是指……?”
殷渚不慌不忙反问他:“王爷有意支使温寺卿去查宋滇元,为的不就是在肃帝面前、与后者划清界限?”
“果然瞒不住先生。”紧跟着,宋微寒又向他请教:“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殷渚起身:“请王爷移步一叙。”
宋微寒当即跟着他进了厢房,宋随则留在门外把风。
两人相对而坐,殷渚开门见山道:“《白虎通义》有言,‘族者何也?凑也,聚也。上凑高祖,下至玄孙,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
今日有第一个宋延,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千千万万个宋延。难道王爷要一个个去划清界限,又个个都能防得住吗?”
“先生此言极是。”宋微寒怕的便是这个:“还请您为小王指一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