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60)

2026-04-10

  殷渚不答反问:“回答之前,在下有一疑问想问王爷。不知王爷如何看待这位宋老爷?”

  宋微寒道:“老谋深算,狐假虎威。”

  殷渚面色不改:“换言之,王爷已经认定他会假托您的名义,行贪墨之事了?”

  宋微寒微微摇头:“这倒没有。只怕……”

  殷渚接道:“只怕他底下的人会。”

  宋微寒凝重道:“是,此亦是小王忧心所在。先前,陆侍郎率众责令各郡大户平粜,却处处受制,而阻碍朝廷办公的领头人,正是宋延的东床婿。

  又则,这个宋延只消动一动口舌,便轻易撤去了所有妨害,即便他背后动用了小王的名头,然朝廷大事,焉由一白身随意左右?”

  殷渚笑了笑:“可据在下一路见闻,百姓们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感激的可都是您呢?”

  宋微寒目光一凛,答道:“纵然如是,亦为我所不喜。”

  殷渚追问道:“您忘了靖王的嘱托了吗?”

  宋微寒却道:“没有。只是…常言道,多虚不如少实。小王沿路抚恤百姓,虽不至力排万难,却也事必躬亲,何须凭仗这些旁门左道?”

  殷渚又是一笑:“这便是靖王命在下来见王爷的用意所在。”

  宋微寒心一沉:“此话怎讲?”

  殷渚反问他:“庄圣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试问王爷,何以论此彼,何以辩是非?”

  宋微寒敛下眉,没有吭声。

  殷渚继续道:“就以这荆江之水为例,顺则养一方百姓,逆则引滔天祸患,王爷可会因一时之祸,填万顷之江河?”

  宋微寒道:“自然不会。”

  “王爷行事公正不苟,论是非,不论利害,若只为一介仕官,便是百姓之福。”紧接着,殷渚话锋一转:“偏偏王爷是百官之首,凡事只论是非,这是一叶障目。

  世间万事,无外乎一个‘私’字。你、我,人人皆有私心,为一人,则是小私,而为万人之私,则谓之公。

  因此,王爷所忧之事,不在宋延,也不在宋氏宗族,而在于如何全万人之私。”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讲,小王定当谨记于心。”

  殷渚笑问:“在下斗胆试问,若将来事发,王爷会如何处置宋延等人?”

  宋微寒答道:“江水泛滥,便派人治理,风平浪静,则引径流以事农桑,而不必见噎废食。”

  殷渚起身,向他行以一礼:“如此,在下便放心去了。”

  ……

  送走殷渚后,宋微寒也无意再去观摩场外宴席,索性推窗远眺,奈何心事重重,始终看不进眼前之景。

  殷渚所讲所言,他何尝不是深谙于心,也从来不是什么想以卵击石的愣头青,尤其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来赈灾,也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沿途而来,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便是答案早已盖定,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无法轻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行事?”

  听他陈述完殷渚的话,宋随默了片刻,随后道:“殷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王爷可引以为鉴。不过……”

  宋微寒转过身:“不过什么?”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世间最难得,在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闪过错愕,接着恍然失笑,声如空谷幽泉,可见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你说得对,如今祸事未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只要能尽到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多救助一个人,就足够了。”

  宋随也跟着笑:“下一步,王爷预备去往何处?”

  宋微寒回身负手而立,眉间失意已荡然而去:“桂阳。”

  ……

  又是阴雨连天。

  雨日路湿难行,宋微寒一行便在阳山县的一座小村庄逗留了下来。

  这一日,宋微寒照例去粥棚施粥。

  他挽起袖子,手里举着一只长柄大勺,见众人一股脑涌过来,不解道:“出何事了?”

  为首的老者捧着一个小篮子递给他:“福宝下了蛋。”

  福宝是宋微寒进村时救的一只鸡。作为一只老母鸡,自打家里没米后,它就不下蛋了,大伙儿本想把它宰了开荤,不想它竟然钻进了宋微寒的裤裙底下,由此捡了一条命。

  结果没过三天,它下蛋了。

  宋微寒一愣,看着篮子里圆润硕大的鸡蛋,内心五味杂陈。

  老者作势就要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这是您的蛋,该怎么处置,您来说。”

  宋微寒:“……”

  一盏茶后,大伙儿就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粥凑在一起唠着家常,一边还要拉着宋微寒东扯西扯。

  村民们大多已经认得他的脸了,却不知他究竟是何官职,只听说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老爷。见他脾气好,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这时,那只叫福宝的鸡来了,一边咯咯咯叫着,一边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宋某人。

  宋微寒尴尬地躲了躲,偏生还是被它找着了。

  福宝:“咯咯咯……”

  宋微寒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嘴巴张了张,生硬道:“以、以后还会有的……”

  福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状,大伙儿顿时哄笑一堂。

  正当宋微寒窘迫之时,远处传来温明善的呼唤:“王爷!王爷!”

  他立即起身迎过去:“怎么了?”

  温明善急道:“县里传来水报,秦公堤决口,张县令已经带人去堵了,但看情形是防不住了。”

  宋微寒当即色变:“还能撑多久?”

  温明善道:“不到两个时辰。”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一边走一边道:“你现在立即去找刘里正,让他召集村民带好细软…算了,什么也别带了,逃命要紧!快去!”

  “是!”温明善应声而去。

  得知秦公堤决口,大批村民聚集到里正家,竟有半数之人不肯离去。

  宋微寒闻讯赶来,只见窄小的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不由拧紧了眉,挤进里院高声道:“发大水了,你们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答道:

  “我们南樵村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如果今天走了,保不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家里还有地,我不能走!我死也要跟我的地死一块!”

  “对!横竖逃出去也是饿死,还不如死在这儿!”

  ……

  这时,村里一名比较有威望的老者也开口了:“宋青天、宋大老爷,这几日劳您和这些官老爷在我们这个破落村子施粥解难,要不是您,我们就饿死了,大伙也都是真心感谢您。但今天,我们不能跟着您走。”

  宋微寒正要张口,却被他提前堵住:“这一走,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不仅如此,还要劝他离开。

  “各位乡亲父老,请容我说一句,若我说完这句话,你们还不肯走,我立马带人打道回府,绝不再劝!”宋微寒长臂一挥,众人闻言,果真陆续静了下来。

  周遭的目光攒射而来,宋微寒置身其中,心中百感交集。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淳朴的面容,他的胸口突然沉甸甸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渐渐浮上心头。

  自他听从赵璟之言赴荆州赈灾以来,至今还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他见过了无数这样的面孔,听过太多太多的感谢,这是他在朝廷里、以及在现世时根本感受不到的温情和慎重。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晏书口中的“未来”。

  一个真正属于他、属于这具躯体赋予他的未来。

  

 

第217章  长夜将至(5)

  “各位乡亲父老,我知道,大伙之所以不愿离开,无非是怕这一走,就不得不变卖田地去买粮,更怕就此成了流民,妻离子散,终生受尽动荡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