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63)

2026-04-10

  赵琅也跟着笑了:“你的人?”

  赵璟反问:“不然?”

  赵琅从容道:“你用不着对我虚张声势,别忘了,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在想什么,瞒不过我。”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忍耐至今,无非是想求个名正言顺,这也就意味着,你不能在明面上把刀口指向琼儿。”

  点到即止。

  “只要你放琼儿一马,我就能帮你把宋羲和从风尖浪口上摘出来。”

  赵璟乐了:“你就这么不信你的好琼儿?万一输的人是我,届时,你也会这么眼巴巴地求他放我一马吗?”

  赵琅不假思索道:“不会。”

  赵璟接道:“不仅不会,你甚至巴不得我死得越快越好。”

  赵琅没有否认:“在那之前,我已经先你一步死了。”

  赵璟顿时冷笑连连:“为了他,你还真是舍得。”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赵琅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没有你那么贪心,我只想给自己留一个还算体面的收场。”

  赵璟反驳道:“你若是想体面,就该尽早明哲保身,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赵琅打断他,声音一下子硬了不少:“早知今日,你就不该弃我而走。”

  赵璟瞳孔狠狠一缩,难得没有应声。

  “可惜...花无重开日。”一声轻叹后,赵琅再度对上他的视线,正色道:“璟哥,若你对我还存有一丝手足之情,就不要拒绝我。”

  赵璟移开视线,继而背身不再看他:“你自诩知我甚深,也该明白——只要他给我留有一分余地,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我说过,我对你永远会比对旁人更宽容。”

  “只有你亲口说出这句话,我才能放心。”说罢,赵琅作势就要离开。

  赵璟上前拦住他的去路,神色俨然已恢复如常:“留下用个晚膳吧。”

  赵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须臾后,松口道:“好。”

  不多时,晚膳便陆续呈了上来。两人各坐一边,俱是一言不发。

  赵璟见赵琅每个菜都吃一些,抬手便拦住他的筷子:“你不爱吃羊肉,别吃了。”

  赵琅:“这是你教我的。”

  赵璟笑了声:“你的软肋早已暴露无遗,这还是我教你的吗?”

  赵琅没有吭声。

  赵璟又问:“你从哪里弄来的醉芙蓉?毒解了吗?”

  赵琅答:“许你能有法子弄来,不许我有门路?”

  赵璟眉头一皱,但到底没有深究下去:“不许你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

  赵琅颔首:“嗯。”

  赵璟紧跟着追问:“你...和赵琼到哪一步了?”

  赵琅疑惑抬眉:“什么?”

  赵璟摸了摸下巴:“看来是什么也没有了。”想来也是,以赵琅的性子,恐怕对赵琼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赵琅微微蹙了蹙眉,见他语焉不详,眼带促狭,想了好半会儿才发觉他话中的意思,遂反问道:“那你和他呢?”

  赵璟对此颇为得意:“我们已经成亲了。”

  赵琅吃了一口大米饭,慢吞吞应声:“哦。”

  赵璟挑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多吃鱼,对你身子好,回头我写个方子,你让昭洵弄给你吃。身子要养好些,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立在梁柱下的昭洵心一紧,脚也鬼使神差向后移了半步。

  赵琅顺从地吃下:“...好。”

  吃完后,他下意识把筷子伸向清蒸鱼,倏而动作一顿,余光扫向一旁吃得津津有味的男人。

  察觉他投来的视线,赵璟毫不吝啬还以一笑。

  赵琅扶正目光,没有搭理他。

  时间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匆匆而逝,膳后,两人又绕着湖边转了两圈,这才“依依”分别。

  出了靖王府,赵琅立在石阶上,仰首望月。漫天月光自上而落,映衬得他更显单薄。良久,他才怅然若失地收回视线,步履匆匆上了车驾。

  “进宫。”

  

 

第219章  长夜将至(7)

  另一边,赵琼还在秉烛夜战。

  没有宋微寒在旁,朝廷泰半的担子就又落在了他肩上,加之近日灾患连连,还要时刻忧心着新策的事,他这数月以来,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忙得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等到他意识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时,赵琅已来了有好半晌了。

  见是他,赵琼立即起身:“九哥,你…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赵琅替他捋好额前散落的碎发,柔声揶揄:“我看你潜心钻研朝事,唯恐一出声,就坏了你的道行。”

  赵琼被他说得有些臊:“九哥,你又笑话我。”

  赵琅没有应声,只是顺势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起来。不知何时,曾经稚嫩的孩童已经长到和自己一般高,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也覆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雪霜。他的掌中至宝,终究还是以一种他所不忍的姿态长大了。

  “九、九哥?”赵琼被他看得赧然不已,支支吾吾唤了声。

  赵琅歪过脸,反问向他:“嗯?”

  赵琼顿时哑口无言,却也不舍推开这片刻的温存,也就就势不开口了。

  这一沉默,脑袋就情不自禁开始胡思乱想,想啊想啊,好容易才平下去的怨气兜兜转转又冒了出来。

  就算九哥不明白他在琼花里寄托的情意,那去岁他在逍遥王府,因一时情动、趁他染疾时行出的荒唐事,怎么着也该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偏偏这大半年下来,他愣是一个回应也没有等到。

  他不敢追问,又不愿放弃,索性一头扎进前朝的泥潭里,可今日一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谅他平日再自持,此刻也不由地手足无措,欲言又止。

  “你太累了。”赵琅轻轻摩挲他眼底的乌青,好似要把他所有的辛劳苦痛一同拂去:“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没有等到回应的赵琼很是气馁:“…嗯。”

  另一边,万寿宫。

  “什么?逍遥王留宿太宁殿?”听了张广义的报信后,太后眉间狠狠一抽,她沉眉思忖片刻,开口道:“不必管他,盯紧前朝就是,看来皇帝又有新的动向了。”

  先前经过盛如初那么一遭,太后仍心有余悸,若非牵涉到盛家人,她也不会担心则乱,才让他和皇帝暗度陈仓,折腾出个太学院和科考的事。这回盛如初不在,皇帝又把赵琅招来,当真就对她这个母亲那么狠心吗?

  “日后不必再盯着皇帝寝宫里那点事了,看住沈瑞和赵璟才是目下重中之重。”重临元初十八年水患,她不由心生忧惧,这一回,又要死多少人?

  此时,太宁殿内的龙榻上,赵琼正瞪着眼睛,身体僵得笔直,心跳宛如擂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歇”,会是他和九哥一起歇。

  片刻后,他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歪过头,入眼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夜色模糊了青年脸部的轮廓,月光却在他鬓边遗落一片清晖。

  借着这微弱的光,赵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面庞,适才的幽怨被餍足取代,过去所有的苦痛和忐忑,在这一刻悉数遗忘殆尽。

  他缓缓摸向放在腰间的手,却在即将触及前,停下了动作。

  下一瞬,手被攥住,继而,十指相扣。

  源源不断的热沿着贴紧的手脚传了过来。

  尽管如此,仍是无一人开口,但此地无声胜有声。

  扣着掌间的手,赵琼茫茫然如坠云雾,一面心花怒放,一面迷迷瞪瞪地梳理思绪。今日九哥统共和自己说了两句话,怎么就突然变成这幅场景了?不对,还有个“嗯”字,是三句话。

  正当他东想西想之际,赵琅忽然靠了过来,恰恰巧、好似无意般与他额头相抵。

  不等赵琼缓过神,青年已经睁了眼。四目相对,鼻息交错,就连唇齿也只隔了不到半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