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70)

2026-04-10

  真好啊,那个一眼便攫取他所有视线的少年,终于也有一日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倘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更好了。

  可惜,可惜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转眼便到了次年五月,距沈望、云念归北上平乱也已过了有六个月。捷报在三月底便已经传入建康,然而时至今日,仍不见他们的踪影。

  这一日,新晋神策门监门将军柳逾白照旧在城门口排查入城人员,至傍晚,人烟渐少,他便领着朱厌到一旁的茶棚里喝茶,一边不忘感叹道:“啧,也不知这大军几时回来,好久没见着咱右翊中郎将那张臭脸了,今次凯旋,恐怕他当真要踩到我头上去喽。”

  朱厌笑了笑,没作声。

  这时,一阵呼声传来,两人立马行至城门口,远远便见一人纵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烟尘滚滚。

  来者一手勒住缰绳,一手高举金质令牌,人未近,呼声已至:“我乃河东城门校尉林追,奉郡守曹应文之命进京急奏,速速放行!”

  柳逾白快步上前接住他抛过来的金令,确认无错后,立马对身后众人道:“快快放行!”

  林追向他颔首示了一礼,旋即马不停蹄进了京。

  另一边,沈瑞正守在建章宫外。

  而殿内,赵琼和赵璟各坐一边,手执弈棋,正聚精会神地观摩着眼前的战局。

  两人此时正遇上极为惊险的“劫争局”,赵琼正要落子,却被赵璟拦住:“此子一落,若再找不到或是造不出‘劫材’,你在三线之内的棋子便会气尽而亡。”

  赵琼面色不改:“围棋之妙,在于无将卒之分,换言之,任何棋子都可以牺牲。何况,胜负可不是看谁吃的子更多来分的,大哥,你要看好自己的地界。”

  赵璟乐了:“你当真要下?”

  “势在必行。”随着“啪”的一声,少年冷下语气:“我倒要看看这里头藏的到底是人是鬼!”

  与此同时,顾向阑正领着林追踏着丹墀一路而上,沈瑞见状阔步迎上去,看他二人风尘仆仆,敏锐道:“出何事了?”

  顾向阑喘着粗气,并未立即明言:“我有要事急需禀明皇上,还请羽林丞速速通报!”

  “皇上和靖王正在殿内对弈,严令任何人打扰。”沈瑞再次追问道:“到底出何事了?”

  事急从权,顾向阑也不顾着什么礼节了,径直对他道:“云中、定襄二王反了!太原已经陷落,三千平晋军在剿匪凯旋途中,于乾烛谷受伏,全…全军覆没。”

  闻言,沈瑞脸色骤变,一时竟不知该关注哪一条消息:“什么?!”

  顾向阑拉过林追,道:“这位是河东城门校尉林追,受郡守曹应文之命进京急报,奏表我已经看过了,千真万确,无庸置辩。”

  视线对上沈瑞,林追立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你就是羽林丞沈瑞?此乃故人转呈,他让我转告你,你看后,一切就都明白了。”

  顾向阑见他还藏着东西,正要发问,便见那信封上写了个“盛”字,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显苍白,他当即咬住隐隐作痛的舌根,强行勒令自己冷静下来。

  沈瑞见此也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拆出信纸,匆匆扫过一遍,待看清原委后,竟脚下一软,生生退后半步。

  数息之后,他深深喘出一口浊气,目光越过二人看向远方。

  苍穹之下,群山正托举着血似的残阳,宛若一位垂暮老者,在古寺的钟声里缓缓弯下脊梁。

  天,要黑下来了。

  

 

第224章  城春草木深(1)

  寒冬三月,一日赛一日的冷,昨夜里淅淅沥沥下了整宿雨,窗子便也吱吱呀呀响了一夜。

  赵璟醒时天色尚早,索性闭着眼假寐,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车熟路从颈后贴了过来,缓慢地,循循善诱地,搅动着他的睡意。

  思绪有一霎的清明,转瞬便坠入云雾,浮浮沉沉,无处着落。

  又是梦。

  屋外日头渐高,虎头缸里的红鲤酣畅地在浮萍底下嬉戏,作为此间唯一的活物,它想当然地在这方寸天地间称王称霸。

  倏而水波荡开,一只手从天而降扼住它的咽喉,顿时水花四溅。

  尾鳍狠狠拍在手腕,赵璟下意识收紧力道,然而他越是用力去抓,鱼儿越是滑得抓不住。

  见状,他眉心微蹙,一把禁锢住鱼尾,大步走进东厨,抽出菜刀,对准鱼头,毫不犹豫一掌拍下去。

  骤然间天旋地转,脑袋被死死按住,冷冷刀锋悬在头顶,正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他成了砧板上的鱼。

  意识停留在这一刻,抚在后颈的手一下凉了下来。

  赵璟猛地睁开眼,顷刻间,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梦里那些光怪陆离、杂乱无章的画面也如潮水一般悉数退去。

  屋里昏沉沉的,唯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打下一地斑驳。

  赵璟抬手拂去额头沁出的冷汗,扬声唤道:“狌狌。”

  话音刚落,狌狌就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了:“主子,你醒了。”

  “嗯。”赵璟醒了醒神,随后利落起身,洗漱更衣,推门望去,一夜风雨过后,庭中松柏愈发苍劲青翠。

  狌狌瞧出他有些心神不宁,了然道:“主子昨夜又梦见乐安王了?”

  赵璟不答反问:“北面有消息了?”

  狌狌立即正了脸色:“姚仪的奏报已经过了淮水,如无意外,晚间就会送进宫里。”

  赵璟低“嗯”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见状,狌狌忙递出一只锦盒,殷切道:“属下这里还有一份南边送来的礼物。”

  赵璟瞥去一眼,是一盒湘莲。

  “莲子,怜子。”狌狌笑着揶揄,“看来乐安王也想主子了。”

  赵璟动了动唇,隐约发出几个气音,叫人听不真切。

  狌狌凑过耳朵:“主子,你说什么?”

  赵璟伸手接下锦盒,却也不急着打开,而是托住盒底,指尖交错,一下又一下轻点着。

  “我的梦。”

  “什么梦?”

  “四年前的……”

  一场噩梦,一场春梦。

  狌狌只听到个“四年前”,思绪不禁也飘回当年——让他们所有人命运陡转直下的那一年。半晌,他屏住呼吸,悄然向赵璟靠拢半步。

  “主子,没事了,都过去了。”

  “梦已经醒了。”

  ……

  ……

  建章宫的灯一向是熄得最迟的,荣乐照例给赵琼送去夜宵时,发现他今晚竟意外地没有伏案奋笔。

  余光掠过大案,上头赫然放着傍晚由丞相亲自呈上来的太原急递。

  “朕不吃,拿下去吧。”赵琼看也不看,就下了逐客令。

  “是。”荣乐捧着食盒躬身退出大殿,恰逢一阵夜风拂过,惊起一身寒意。

  他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留下守夜,其余人就回去歇着吧。”

  有人察觉他微微发红的手,殷勤道:“公公,您也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奴才几个守着。”

  “不用,咱家就在这陪着皇上。”荣乐轻呼一口气,“这天是一夜更比一夜冷了,你们记得多加两件衣裳,莫要误了值。”

  翌日一早,宫门尚未打开,外头就已聚集了以顾向阑为首的诸多大臣。

  荆州发大水,千里外的太原反而因流民聚集起了民变,真真是六月飞霜,怪事一桩。

  眼下乐安王在外赈灾,迟迟不归,京里只有位野心勃勃的亲王,这场意料之外的灾祸,不知又要酿出何种风波。

  众人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上朝,哪曾想少帝仅仅当众发了一通雷霆,就没了下文。

  看来这平贼的差事,皇上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下朝后,赵琼草草歇了两个时辰,就又打坐似的坐回大案前,手里还捏着个什么物件,目光低垂,思绪沉沉。

  及至晌午,有人蹑足而至:“禀皇上,右翊中郎将在殿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