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琼神思一晃:“...谁?”
察觉他的异样,荣乐暗自提了提心:“回皇上,是右翊中郎将,沈望沈将军。”
赵琼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宣。”
不多时,沈望便踏着轻捷的步子进了门,行了跪礼,念过拜词,不等后者问话,他就已先一步禀明自己的来意:“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此话一落,如平地惊雷,顷刻就唤醒了浑浑噩噩的赵琼。
沈望见他迟迟没有回音,声音稍稍拔高,重又道:“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赵琼喉咙发紧,片刻,才问出口:“南国公和昭武侯可知你有此意?”
“尚且不知。”沈望如实回答。
但显然,他对此自有一番说辞:“臣蒙受国恩,食君之禄,然年将而立,仍寸功未立,而今太原有急,事关家国百姓,臣义不容辞。”
赵琼沉声道:“你护卫京都,尽职尽守,已是莫大的功绩。”
“皇上。”沈望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臣一介守卫,于朝廷无足轻重,去与不去都无甚妨碍,但…他与臣不同。”
这个“他”,不言而喻。
沈望一向孤傲不群,从不轻易趟朝廷的浑水,唯有涉及家人,方才有几分皇亲国戚心系朝政的自觉:“他是先皇亲命的托孤重臣,是您的左膀右臂。当今正是用人之际,您万不可自断臂膀。”
停了停,他补充道:“且康定侯府只此一脉,还望皇上怜惜忠烈之后。”
好一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莫要说赵琼从未有过出动沈瑞的念头,就算有,此时也被他堵得歇了心思。
先帝在时,沈家素与靖王府亲密无间,待靖王落马,前者虽为太后所用,但实际日渐沉寂。
而沈望今日之举,不仅是解太原之急,更是向他投诚。
然而也正因此,反倒让仁弱的少帝萌生了退意:“你可知此番太原告急,远非民变这么简单?”
沈望答得爽快:“如能为君解忧,臣便是献出这条命,亦与有荣焉。”
赵琼抿直唇:“你当真这么想?”
沈望目光炯炯:“匪石之心,可昭日月。”
掌心的玉佩倏地烫手起来,赵琼飞快低下眸子,敛去眼里的波澜:“…容朕想想,朕要再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出了建章宫,迎面便见一人候在殿外,看情状,俨然已经等待多时。
沈望扬起鼻子,冷哼一声。
听到动静,云念归猛地抬起头。
目光相接,沈望在他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错愕和…苦痛,他心下正不解,就见对方步子一移,给自己让了路。
这真是青天白日,撞见鬼了。
他和云念归向来不合,见了面总要呛个几声才罢休,但今日,双方尚未摆开架势,对面就已经蔫成了一条落水狗。
不说对他知之甚深,在沈望的记忆里,云念归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以及那双黯淡落寞的眼,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和沈瑞之间出了事。
活该!趁早断了才好!沈望恶意地想着。
然而,这样的想法并未持续多久,他就在云念归日复一日的“示好”中败下阵来。
请战的第二日,圣旨就下来了,两人抵达晋阳时,正是新年伊始。
每每回想起路上的遭遇,沈望就情不自禁捶胸顿足,这一路过来,云念归就跟条狗似的,如影随形,甩都甩不开。
那两人到底闹了什么别扭,离京前几日还不够他们发挥的,非得跑来折腾他?
暗骂一声后,沈望恨恨系紧腰带,一推门,果真见云念归等在恭房外。
两人对视一眼,沈望默不作声往外走,后者毫无意外跟了上来。
就在他忍无可忍,将要发作之时,云念归突然开口:“人抓着了。”
沈望将将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你怎么不早说!”
云念归向下睨了一眼:“看你腿麻了,怕你跑不动。”
沈望:“……”
好在当下也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仅一个回合,两人就收住话头,快步跑去郡衙大牢。
要论太原这一回的糟心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元鼎五年年中,荆州突发洪患,致使流民大举出逃,其中就有一批到了山西太原。
时有风声起,明言当今肃帝并非真龙转世,天神震怒,故而降下灾祸。
这不知打哪冒出的谣言一经现世,便迅速闹得满城风雨,尤其在灾民口中,传得叫一个有板有眼,绘声绘色。
郡里有个叫王冲的县令一听这事儿,二话不说,当即着人把县里议论此事的百姓都给抓了,甚至当众放话,要断了本就米麸半掺的救济粮。
也不知是蠢,还是这帮大老爷傲慢惯了,眼看王冲要在上头露脸了,余下诸县纷纷效仿。
结果这一抓,就抓出事儿来了。
常言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县老爷顶着朝廷的乌纱帽,此时不好好赈灾抚平民心,用事实辟除谣言,偏要拿官架子向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施压,这不是雪地里滚球,嫌事儿还不够大吗?
事情很快捅到郡里,由郡守姚仪统筹审查,最终查出谣言是一个叫陈延年的秀才为哗众取宠编出的戏言。
抓到罪首后,姚仪亲自给百姓赔罪,再把人都放了,正当他准备把陈延年移送京里,后者竟在壁垒森严的郡衙大牢里暴毙了。
不出三日,本应平息的风言风语卷土重来,更有不怕事的占山为王,其中一个号应天将军的,直嚷着要替天行道,一时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因前车之鉴,如今正有千百只眼睛盯着他们,一个不经意,就可能引发更大的霍乱。
不得已,姚仪只能把此事上报朝廷,请肃帝亲自定夺。
从姚仪口中了解了前后缘由,沈望及云念归方才明白城中百姓见了官差,为何会露出那种古怪的眼神。
如若将陈延年的所作所为看作“无心之失”,这之后发生的一切显然是有人趁势作乱。
几人一合计,决定先从散播流言的流民入手,一连紧追五日,总算抓到了几个最有嫌疑的。
还未进大牢,远远便听一阵呼号,来来回回无非就那两句,要么骂赵琼来位不正,要么骂朝廷滥抓无辜。
咒骂哭嚎声接连不断钻进耳朵,云念归听得身心俱颤,为何总有人抓着“嫡庶长幼”做文章,皇上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就因为出身总要受到诸般诋毁,为何一定要把他往绝路上逼!若非是这些人,他就不必、就不必......
忽地,有人用胳膊撞了下他。
云念归霎时惊醒过来,余光瞥向前头目不斜视的沈望,他暗暗吐出一口气:“…多谢。”
正事要紧。
两人被狱卒引至暗牢,于墙上孔洞观察牢中几人的反应。
接着,便由姚仪亲自出面逐一审问,奈何这几人嘴严得很,张口闭口就是那几句话。
狱吏看不过去,提议上刑,却被姚仪制止。
虽说这几人口口声声骂的是皇帝,但“来位不正”这四个字可并非寻常升斗小民能想得出来的,其中深意,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们几人看似在骂朝廷无能,皇帝无德,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靖王去的。
先帝的一众皇子里,论嫡、论长、论贤,除了靖王,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
当然,想是这么想,话可不能真说出口。
避开一众可能引发歧义的词句,姚仪委婉表达了自己的猜测。
沈望却不这么认为:“皇上圣明远识,有围场案在前,这一回也断然不会轻易问罪靖王。”
云念归适时补充:“不妨把目光放得再长远些,靖王位高望重,这世上仅有那么几个冤家——”
元鼎二年底的围场案,以柳秦两家为首的几个小子就曾使过同样的路数,连套用的话术都一般无二。
不过,后者仅仅是想借赵璟的名义恫吓赵琼,这一回显然所图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