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77)

2026-04-10

  “一个陈绥山就把你吓得夜不能寝了?”

  云念归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沈望的话。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晏眠!”略显急促的一声回荡在走廊上。

  沈望脚步微顿,余光后瞟,云念归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他收回视线:“有什么事,你自己解决,我可没空管你。”

  云念归弓起的背慢慢松垮下来:“嗯。”

  身后传来一记冷哼,接着就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又过了好一阵,云念归的头才从大氅底下露出来,月光如水,一滴不剩地悉数流进他眼里。

  “哟,哭了?”一张朝下的脸冷不防探到眼前,沈望倒挂在房檐上,双臂抱胸,在他面前晃呀晃,晃呀晃。

  云念归撇开视线。

  沈望“啧”一声,一个跟头翻下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

  “…什么?”

  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望过来,沈望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侧过身,用手抵住嘴唇,轻咳一声:“还能是什么?我早就跟沈瑞说过,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最是贪心。”

  顿了顿,他瞥向云念归,语气不善:“等回京后,我会替你在太爷跟大伯母面前说两句好话,当然,我丑话说在前头,大伯母就沈瑞一个儿子,只能是你入赘,横竖你们家还有个病秧子。

  哦对,我记得你还有个尚未出阁的妹妹,你们家家大业大,招个上门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你也不能太得意了,你我两家终究…咳…有些事也不能归罪于你,你这人其实还算不错的,沈瑞一向眼光独到,你……”

  云念归定定望着他,原本泡在眼里的两行热泪直直落了下来。

  沈望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云念归卷袖狠狠擦了擦眼,随即猛地起身,眼神逐渐坚定。

  “晏眠,你放心,如故不在,就由我来尽到哥哥的责任。”

  

 

第229章  城春草木深(6)

  隔着一堵约莫三人高的石墙,沈望高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亭阁里的交谈声。

  这时,一个人影猫着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道:“里面如何了?”

  沈望指了指石墙,示意他自己听:“你那边解决了?”

  “我带人在山头转了好几圈,如无意外,陈绥山带来的人马已全数落网。”说罢,云念归同他一般,耳朵贴住石墙,仔细听起里头的动静。

  只听盛如初声音高昂,洋洋洒洒说着他的计划——如何攻取太原,用什么名头募兵,南下该怎么走,甚至还劝说陈绥山一定要广积粮、缓称王,字字句句,旁征博引,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他这一番高谈阔论下来,连沈、云二人都不得不猜疑他是否早有反心了。

  不仅他们,就连陪着盛如初做戏的阳曲县令郭长元也是听得冷汗涔涔,总有一种自己果真上了贼船的错觉。

  过不多时,几人谈罢,相约等陈绥山除去李庆良,便由郭长元派兵替他镇住群匪,而后共图大业。

  又是一番你吹我捧,盛如初随郭长元先行下山,亭中只余下陈绥山、张通二人。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陈绥山渐渐收了笑,一旁的张通还沉浸在盛如初的畅想里:“有了郭县令相助,莫说一个赤风寨,料想这片山头不日就会成为将军的囊中之物。”

  陈绥山收回视线坐到石凳上,随手拾起茶盏把玩,山风拂过松枝,飒飒作响,一声接一声的雁鸣在头顶盘旋,不绝于耳。

  但很快,张通就笑不出来了,盛、郭二人的影儿刚走没一会,百十名官兵就毫无征兆从山壁后现了身。

  张通大骇:“你们是何人?!”

  云念归松了松手腕:“来抓你们的人。”

  张通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慌忙看向亭中的陈绥山,拔出佩刀,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将军,这里有属下殿后,你先行离开!”

  陈绥山慢腾腾地放下茶盏,起身迎向官兵,淡定得很不寻常:“束手就擒,你我还能少吃些苦头。”

  听他这话,沈望不由扬了扬眉:“你倒是个识相的。”

  “没有做好随时败露的准备,草民也不敢做这掉脑袋的活计。”陈绥山嘿笑两声,粗哑嗓音透着吊诡的兴奋:“官爷想知道的,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官爷手下留情,饶过草民的这条性命。”

  “那就要看你提供的线索值不值你这条命了。”沈望挥了挥手,示意官兵将两人拿下。

  担心李庆良有所觉察,云、沈二人当日就从陈绥山口中审出赤峰寨的据点,待一举剿灭了匪寇,解决后顾之忧,再回头去追查赤焰教。

  将盛如初送上马车,云念归叮嘱道:“你先随押送队伍一起回晋阳,姚太守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这几日知命堂也别回了,就呆在郡守衙门,等我跟晏眠回来。”

  “好。”听他提及知命堂,盛如初不禁联想到他那日私下提出的问题,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担忧。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就在盛如初琢磨着如何开解云念归的时候,转瞬便是半月下去,眼见日月更替一轮又一轮,剿匪军却仍迟迟不归。

  多次追问姚仪,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打了回来,等到三月中旬,他终于觉出不对,也不顾云念归的嘱咐,孤身回了知命堂。

  侍人见他回来,惊喜不已:“道长,您终于回来了,这几日……”

  “快!带我去……”盛如初强按住忐忑的心,眼珠子左右一滚,话锋陡转,“明日一早,你就去找灼华姑娘,跟她说,我有要事去了天门山,烦劳她带人来接我。切记,一定要叮嘱她多带些人马来。”

  侍人虽有不解,但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是。”

  说罢,盛如初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方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郑重取下挂在刀剑架上的横刀。

  只听“叮”一声,照影出鞘,霜白刀刃上映出一双心事重重的眼。

  重重一叹后,云念归猛地收刀入鞘,回身望向两岸高耸入云的峭壁险峰,心里沉甸甸的。

  “吃饭了。”沈望端来两只碗,就着石块堆积的桌子,匆匆扒了两口。

  云念归迅速敛去眼里的落寞,如他一般席地而坐,伸手拿过碗,一口下去,哪怕早已吃了好些日子的野菜,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沈望见状嗤笑一声,把水囊推到他面前:“来,少爷,喝些水吧。”

  云念归并不理会他的挖苦,仰首灌了一口水。

  沈望三两下就吃净了碗,接着回头看向山地上或坐或躺的将士们,个个灰头土脸,正就着水囫囵吞咽,放眼望去,一片萎靡之象。

  月前,他与云念归领兵进山剿匪,与预想一致,在正儿八经的官兵面前,赤风寨的匪寇压根就不堪一击,仅用了七日不到,他们就成功攻入赤风寨,活捉李庆良。

  然而,在回程途中,他们遇到了伏击。

  对方来势汹汹,平晋军躲避不及,一番激战过后,竟损兵十之五六。余下众人虽侥幸生还,却难免士气大减。

  山匪分明已经剿灭,这些伏兵又是从何而来?

  再有就是,来者训练整肃,军备完善,虽是江湖打扮,但明眼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的草寇。

  以及,对方在乾烛谷峡道两岸设伏,显然早已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一个又一个不妙的念头接连涌上心头,但最让沈望在意的,还是云念归躲躲闪闪的态度。

  这不,他一个眼风扫过去,对方就迫不及待移开视线,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自己活吞了。

  他在心虚什么?

  沈望不敢深究,云念归同样不敢细想下去。

  少年的叮嘱反复在耳边回响,那一夜建章宫的烛火太盛,时至今日仍有余力将他灼伤。

  他暗自握紧袖中的玉佩,缓缓转向沈望,许是后者的目光实在太过凛冽,一时竟让他有些分不清虚实,隐约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