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被他如此“情深义重”地看着,以致刚到嘴边的问话也被这一眼给噎了回去。
也罢,眼下重中之重,是求援。
然而,结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全军奋力掩护方才侥幸送出的报信人一个接一个没了音信,而姚仪见他们迟迟不归,竟也没有起疑,种种不合常理的巧合堆积在一起,真相已呼之欲出。
“云木深。”
云念归循声抬头,只见沈望的脸隐匿在夜幕之下,北风吹起他的鬓发,映得他那双眼愈发沉寂。
没有探究,没有斥责。
向来以下巴看他的沈望,竟也有平心静气的一面。
两人心照不宣,无论从前种种,此时此刻,湖海翻腾,他们同坐一艘孤舟。
避开众人,沈望开门见山道:“云木深,我以统帅之名命令你,杀出重围,将此间种种悉数禀明圣听,令姚仪高沟深垒,以御贼寇。”
云念归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这里除了你,我已经寻不出还有谁才能把消息送出去。”沈望说得轻巧,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绝非只是称赞他武艺高强。
云念归近前一步:“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望唇角微翘,笑起来,又见昭武候世子的傲然:“不然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云念归一时气短。
“莫非你是想问——要如何向皇上转述此事?”沈望毫不示弱迎上他,直逼得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男人退后一步,方似笑非笑地挖苦道,“你我苦苦追寻数月的罪首已经现身,不需再费力追查下去,要不了多久,人鬼皆无所遁形。而你我的用处,也到此为止了。”
云念归的眼睛蓦然睁大。
见他这幅木讷蠢笨的模样,沈望迎风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忽地和缓下来:“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我……”云念归急于辩解,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沈望难得对他露出怜悯的目光,随即背过身,不愿再看他充斥着狼狈和为难的脸。
半晌,身后传来男人无力的轻叹:“我的确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执意留在这里,便是打着跟沈望同进同退的念头,就算不为如故,他又怎能下得了这个毒手。
许是终于想清这一点,他反而不甘再畏手畏脚,遂一把攥住沈望的手腕,语气坚定得不合时宜:“要走一起走!”
沈望:“……”
云念归:“我说过,你是如故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谁是你弟弟?!”沈望猛地甩开他,“我姓沈,是沈家人。”
“我管你姓什么!”
“但皇帝要杀的人姓沈!”
说出这句,沈望眼里的神采似乎一下子就黯淡了:“姚仪一向受先帝器重,否则这镇守太原,遏制云、定二王的担子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他迟迟没有发兵救援,只能说明有人给他通了信,而普天之下,能支使他的,也只有当今皇帝了。
不是沈望自负,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的性命值得皇帝亲自出手。
一个回合不到,云念归就败下阵来,对着那双眼,他甚至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
见他面色灰败,沈望反而笑了:“你放心,用不着你亲自动手,我是生是死,与你也没有任何干系。”
“不论如何,我……”
云念归还想争辩一番,反被他厉声打断:“想必你们都以为,把我们困在此处的还是朝廷的人马吧。”
云念归愣了下。
“此处重峦叠嶂,下临无地,是真正的天险之门,而这行人在这崇山峻岭里来去无阻,挥洒自如,放眼天下,除了有‘千里荆门青龙出,太行之阳如平路’之誉的荆家军,我想不到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这悬崖峭壁之间出此奇兵。”
说到此处,沈望对上他愕然的眼,一字一句道:“云中王,反了。”
而当今肃帝,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第230章 城春草木深(7)
“快,人在那!别让他逃了!”
密集的脚步声仿佛贴在耳畔,云念归片刻不敢松懈,一边辨着下山的路,一边分心防范身后的追兵。
忽有破风声从耳后袭来,他本能地旋身躲避,不料一脚踏空,人骤然从斜坡摔了下去,而他适才停留之地,正钉着一支泛着寒光的羽箭。
“往这追!”并不刻意压低的喝声,只一息,便迅速被密林吞没。
寒风争先恐后灌进喉腔,云念归喘着粗气,极力忍着痛意,黑目四下扫过一圈,毫不犹豫支起腿,一个纵身钻进林丛,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
有水流浸入唇缝,云念归不禁舔了舔嘴,旋即汗毛倒竖,人尚未清醒,握着刀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向前挥去。
“木深!是我!”
盛如初高高仰起脖子,身子后倚,生怕一个不经意,脑袋便就此搬了家。
云念归不敢置信地看了他好几眼,手臂微微后收:“永…山?”
“是我。”见已无生命威胁,盛如初顿时就软了身子。
“你不是回晋阳了?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有,这是哪里?”一连数个问题,打得盛如初眼冒金星,然而,还不等他回答,对方就已经撑起腿,作势就要起身,“我得回去!我得尽快把消息传出去。”
“什么消息?”盛如初慌忙扶住他,“木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会昏倒在山腰上?”
云念归紧紧握着他的手,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半晌才艰涩道:“云中王反了。”
“什么?!云中王反了?”
沈望斜睨他一眼,嗤道:“莫非你以为他们会傻愣愣地洗干净脖子,等着你来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肃帝妄图利用民变之机削藩,后者自然也早就肖想着这个机会驰骋天下了。
云念归抿住唇,下颚绷紧,一时不该如何接话。
沈望挑了挑眉:“你若不信,大可出去一试,看看他们会不会对你痛下杀手?”
云念归自知辩不过他,但显然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见状,沈望也懒得再挖苦他:“现在只有你亲自去跟姚仪说,他才会相信。我会掩护你,等把消息送……”
“那你呢?”云念归飞快打断道,“那你呢?你该怎么办?”
沈望一时噎住,须臾,才不自然地撇开眼:“你以为他们为何仅仅只是困住我们,而迟迟没有动手?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好歹我和他们的主子流着一样的血。”
盛如初听得云里雾里,好半晌才理清头绪:“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云中王搞的鬼,目的就是引你们进山,从而将官兵一网打尽。”
“是。”云念归沉声答道,城中本就已是满城风雨,若此刻连朝廷的剿匪军也不堪一用,这些州县的官吏大户为求自保,甚至不需云中王出兵镇压,恐怕就已经望风而降。
思及此,他不由有些懊丧,只怪他一心惦记着晏眠,而忘了正事:“我得尽快把消息转告姚太守。”
一听他要去找姚仪,盛如初立即阻止道:“等下,这个姚仪怪得很,你们这么久不回来,竟也没派个人去打听一番,恐怕他与云中王等早就有了首尾。”
云念归一时噎住。
“走,我们先下山,等安顿下来,再想法子回来救晏眠。”盛如初作势就要扶他下山,“要万一的确是云中王从中作梗,那反倒不必怕了,他是晏眠的亲叔叔,是南国公一手养大的,怎么也不可能伤害晏眠。”
闻言,云念归猛然间步子一顿,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喃喃道:“万一,晏眠不想活呢?”
盛如初愣了愣:“你说什么?”
云念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正色道:“你拿上此物去见姚太守,把此间情形一一转告,令他高沟深垒,早做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