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79)

2026-04-10

  盛如初低头一看,一只刻着“琼”字的龙佩正稳稳放在自己手里:“这是……”

  到了此时,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云念归掀起下裙,撕下一块布,接着手指沾上伤处的血,迅速写下一封血书:“还有这封信,请你一并转交给皇上。”

  眼见他作势就要折返,盛如初忙不迭拦住他的去路,也顾不着追问旁的了,此刻他只想留住云念归:“木深,你不能去!”

  奈何云念归去意已决:“你赶紧回去求援,莫要误了时辰。”

  盛如初岂肯松口:“我脚程慢,还是你同我一起回去更好。”

  “我已经跑了数十里路,恐怕还不如你走得快。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快些回去!”

  “不行,你…你就只当从未遇见过我,这些你拿回去!”

  “永山,晏眠还在等我回去,兄弟们都在等着我。”

  “你如今回去也已于事无补!不过是平白填了性命,你莫要忘了,如故也在等你。”

  “正因不能辜负如故,我才无法放着晏眠不管。”

  “云中王和昭武侯是血亲兄弟,他决计不会为难晏眠,但你去了就未必了,你明知……”

  “永山!你不了解晏眠的为人。”云念归高声喝止住这无休无止的争辩,须臾,长舒一口气,缓下语气,“也还不够了解我。你要是了解我,就会知道我今日去,绝非一时意气,不为晏眠,不为如故,就算是为我自己。

  严云两家,不只有蝇营狗苟之辈,我的母亲和几个舅舅,都是投身报国的好儿郎。”

  盛如初一时语塞,又听他道:“料想你兄长当年生死关头,亦是如此抉择。”

  听他提及盛如年,盛如初顿时就红了眼眶。

  见他有所松动,云念归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永山,我们可就全指着你了!”

  盛如初心知他此番注定有去无回,但对着他话里话外的恳求,如何也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

  不等他想出措辞,就听云念归突兀地问出一句:“对了,你手里有吃食吗?”

  盛如初这才注意到他略有些瘦削的脸,云念归怕他多想,赶忙解释道:“山里有野菜,我们都没饿着,就是多日不沾荤腥,嘴里有些寂寞。”

  盛如初立即拿来放在墙角的包裹:“我在路上买了肉饼,馅儿小,但好歹沾了点荤腥,你先尝尝?”

  云念归也不矫情,三两口吃完一个饼:“你留两个,剩下的我就拿走了。”

  盛如初连忙摆手:“你都拿着吧,我不爱吃。”

  “好,那我就替兄弟们先谢谢你了。”云念归走出几步,忽地顿住脚,迟迟没有下文。

  盛如初眼睛一亮,误以为他改了主意,正要张口,便见对方扭过头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永山,有劳你替我向如故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云念归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一生清清白白,唯有亏欠他往后五十年。请他,永远不要原谅我。”

  ……

  自云念归离开已有一天两夜了。

  从他成功脱逃后,那些原本潜藏于暗处的人马也终于蠢蠢欲动起来,沈望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已经没精力再跟这些人玩猫抓耗子的把戏了。

  前夜里,他就将剩下的残兵分成十六支队伍,以山壁作掩,频繁骚扰围在阵地外的兵马,以此来扰乱对方的作息,只等今日的决战。

  天刚蒙蒙亮,沈望早早醒来,自然而然地嚼了几块野菜疙瘩下肚,随后登上一块巨石,放眼望去,群山绵延不绝,云雾蒸腾如雪,江山如此多娇,无怪乎人人都想将它收入囊中。

  不多时,地上或倚或躺的兵将也陆续醒了过来,百十来道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大伙都安静得出奇,唯有那一双双黑亮的眼睛,还饱含着对生的渴望。

  “诸位将士!今日,就是我们与叛军的决战之日!”顿了下,他环顾众人,放开喉咙,“我们身后就是大名鼎鼎的石岭关,是通往太原的要塞,而太原又是南下的交通要冲,如今叛军压境,打的就是侵袭中原的主意。

  你我奉旨剿匪,原以为这只不过就是履历里的草草一笔,可谁想,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摆在了我们眼前。

  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说,这个机会想不想要,想不想争?”

  “想!!!”齐声的一句呐喊,回音阵阵,震耳欲聋。

  “好,依次把自己的名姓写到石壁上,家住何方也要写清了,待到朝廷来日收骸骨,史官提笔,你我个个榜上有名!”

  停了停,沈望缓下语气:“此战过后,我们或许再也无法回到故土,再也不能与亲朋好友团圆,但黄泉路上,有弟兄们作伴,也算不枉此生。”

  “报!将军,我不想跟陈奉敬埋在一起!”有个折了一条腿的士兵突然举起手。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即就跳起来:“不就偷摸吃了你几根野菜,用得着这么记仇?你莫要忘了,你还欠我酒钱呢!”

  “对了,不要把佟庆的名字忘写了,各营的把自家兄弟名字都写上,否则阴曹地府再相见,他们怕是要打过来。”

  “……”

  听着这一句句话,沈望不禁笑起来,眼里隐约有水光涌动。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今生事,今生了。”

  

 

第231章  城春草木深(8)

  在沈望等人整装待发之时,另一方人马也已摩拳擦掌,只等决战之刻。

  很快,红日跃出山尖,但见山腰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乍眼一看,仿佛就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般。

  眼看日头渐高,作为先锋的丛远始终眉头深锁,眼睛紧紧盯着一处,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个高大人影跃入视野,只见他身形矫健如风,穿梭于峭壁叠嶂之间而如臂使指,宛若插了翅膀一般,不过须臾之隔,就已来到身边。

  此人正是太行一带,素有“小青龙”之名的荆溪。

  “如何了?”见是他,从远立即迎了上去。

  荆溪无声点了个头。

  从远的心彻底沉入谷底,片刻,他望向早已等候多时的众将士,深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杀——”

  刀刃贴上皮肉的那一刻,比恐惧来得更快的是疯狂,明知必死而更要拼尽一切的疯狂。

  一时血肉横飞,杀声冲天。

  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在山谷盘旋,却仿佛助兴的战曲,教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血雾铺天盖地地撒下来,落在每个人心里,只有两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将军!”忽而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吼,沈望闻声而望,绣着“乾”字的军旗正迎面向他飞来。

  他立即飞身上前,抢在旗帜倒地前,从扛旗兵手里一把接住旗杆。

  见状,那抗旗兵方才如释重负倒下去。

  沈望扛着军旗环顾四周,铁器碰撞的哀鸣回荡在耳边,来不及分清声源,就已被山谷吞噬。旗面迎风飞扬,盖不住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

  “沈将军,束手就擒吧。”藏在人群里的丛远扬声高呼。

  沈望随手扔了卷刃的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里,以旗为枪,手腕发力,摆开架势,眼里闪着挑衅的光:“休要多言。”

  丛远不再跟他废话,目光对上荆溪,沉声发出命令:“捉活的。”

  荆溪颔首应是,而后纵身跃出人墙,挥舞着长刀,直直向沈望冲去。

  两人迅速纠缠在一起,身形快到几乎要看不清,只听得罡风阵阵,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误伤了去。

  几番较量下来,沈望逐渐体力不支,他握了握发麻的手臂,眼看就要落了下风,一把刀冷不防从旁侧探出,替他挡住迎面扑来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