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80)

2026-04-10

  “我来助你!”

  充血的眼有瞬间的清明,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沈望顿时气血上头,咬牙切齿叫出他的名字:“云!木!深!”

  云念归闪身躲开一记刀劈,回头对他露齿一笑:“末将在!”

  沈望冲上前,替他拦住荆溪的攻击,一边不忘骂他:“谁让你回来的,你回来做什么?!”

  云念归道:“将军放心,消息我已派人传出。”

  沈望瞪着眼:“我是问你回来做什么?!赶紧滚!”

  见云念归突然杀进阵来,原本守在一旁的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云念归与沈望背对背,道:“别这么凶嘛,晏眠。”

  沈望最烦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为你开路,你赶紧走!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是军令!”

  云念归毫不退让:“要走我们一起走!”

  沈望深吸一口气,语气有所缓和:“不论有没有今日一遭,我都不可能活着回去,你何必陪我送死?”

  云念归也正了脸色:“如今云中王已反,你……”

  沈望蓦地笑了声,打断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我死了,沈家才会彻底断了退路。”

  云念归呼吸一滞,片刻,沉声道:“要死一起死。”

  见他如此顽固,沈望彻底没了与之争辩的心思:“随你。”

  黑压压的人头从四方涌来,如同蚁群,要将他二人拆分殆尽。

  只听“噗嗤”一声,一把矛头捅穿云念归的腰腹。

  又是一记刀劈,正巧砍在沈望肩头。

  每一个豁口,都如同一个血泉眼,不住流着血。

  毫无意外地,随着“乾”字军旗落下,两人双双被押倒在地。

  此时云念归身上已挨了不少刀,腰上、胸口都被戳出一个个血眼,整个人如同沐血一般,远远一看,就是一个血人,可怖至极。

  然而到了此刻,他还在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头抵住地面,奋力挣扎着,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像个断翅的飞鸟,扑腾着蠕动。

  沈望倒还好些,鉴于丛远的命令,只受了轻伤,只是多日食不果腹,力竭而已。

  他见云念归倒在地上,眼睛顿时就红了:“云木深。”

  下一瞬,对方就睁开一只眼,还冲他眨了眨:“放心,我还…没死……”

  沈望不禁咬紧牙关,记忆里风光无限的云仆射,何曾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

  丛远走上前来,再次劝道:“你已经回不去了,不如降了。”

  沈望重重喘出一口气,虽双手被缚,但气势丝毫不减:“叫你主子来。”

  丛远一时哑口。

  沈望冷哼道:“怎么,有胆子造反,没胆子露脸?”

  云念归在一旁帮腔道:“就是,你还说他们是…什么太行山上的青龙,我看…就是泥地里的…土王八。”

  沈望附和道:“可不是,土王八就是土王八,脑袋缩在壳里,怕是连面都不敢露。”

  就在这时,人群间突然让出一条路,一个人影缓步走向两人。

  来者长身鹤立,身若修竹,在这山地间,显得十分突兀。

  沈望眯眼打量一会,认出了他:“荆珝,竟是你?”

  “沈世子,经年不见,别来无恙?”赵珝微微一抬手,就有人替他解开束缚,“世事无常,不想再见时,你我已是这般情形。”

  沈望扯了扯嘴角,望向他身后,“怎么,姓赵的不敢露面,派你这个冒牌货来?”

  荆溪闻言脸色骤变,正要张口就被赵珝伸手拦住。

  赵珝毫不在意沈望的挖苦,语气依然温和似水:“先皇赐名,我自当珍之爱之。”

  “既如此,你们为何还要造反?!”沈望厉声发问。

  赵珝轻叹道:“沈世子,你理应知道,我父王所求为何,这是你我两家共同的夙愿。朝廷腐朽不堪,不值得你以命相博,倒不若与我等共图大业,再造河山。”

  闻言,云念归立即抬声喝止:“晏眠!”

  话音刚落,就被人踢中腰侧,猛然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沈望立即喝道:“让你的人住手!”

  “好。”赵珝朝云念归所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头。

  见云念归被松开束缚,沈望随即对赵珝说:“烦请移步一叙。”

  云念归艰难撑起身子:“晏眠……”

  “你又要说什么?”沈望不耐烦地侧过脸,余光瞥向他。

  云念归费力抬起脑袋:“其实,如故一直念着你……他从来都没有…要和你撇清关系…你不要……”

  沈望猛地屏住呼吸,须臾,才低声自语:“你是巴不得我死啊。”

  见两人离开,荆溪俯身看向云念归:“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如也降了?”

  云念归却是答非所问:“晏眠…不会降……”

  荆溪“啧”一声,语气里隐隐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你这人,还挺倔。”

  丛远投来一眼:“他胸口受了你一刀,活不久了。”

  荆溪默然。

  半柱香后,沈望率先走了过来,赵珝紧跟其后。

  丛远与赵珝对视一眼,便见对方微微摇头,不由也是一声叹息。

  沈望走到云念归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的脸:“云木深,醒醒。”

  云念归艰难睁开眼,随即在他的搀扶下直起身子,跪坐下来。

  沈望难得温声细语的:“我去给咱俩求了个全尸。”

  云念归咧开嘴:“我猜…也是。”

  沈望瞧他浑身没一处全乎的,不觉鼻子一酸:“没了你,往后的岁岁年年,他该怎么活下去呢?”

  提及沈瑞,云念归终于有了几分力气,他嗫嚅着唇,许是知道大限将至,一行行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又混着血丝,流进嘴里。

  见状,沈望笑了声:“现在知道后悔了?”

  云念归仰起头,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倒转,最终定格成一张永远不能忘怀的脸。半晌,他牵起嘴角,微微笑起来:“他是…沈瑞。”

  沈望情不自禁也回想起那张坚毅的面庞:“你说得对,他是沈瑞,他比我们都厉害。”

  说罢,他起身环望四周,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便是难得还有几个喘气的,也已无力给出回应。

  放眼望去,润泽大地的细雨是血,汩汩流动的山泉是血,滚滚红云遮天蔽日,天地浑然一色。

  他捡起云念归的刀,擦净了,而后架到脖子上:“今日,有劳诸位兄弟拼死相博,黄泉路上,我们再痛饮一杯!”

  接着,他垂眸看向云念归:“木深,我先走一步。”

  只听一声刀鸣,云念归惊恐抬头,一捧血朝他兜头浇下,腥气冲进鼻腔,隔着血幕,他望见了一双朝他看来的眼。

  来不及思考那一眼的含义,他立即抬起双臂,勉强接住沈望无力倒下的身子。

  两人以一个互相支撑的姿势同时跪倒在地,云念归好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

  他甚至能听到血流出的响动。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摸出一只饼,血淋淋的,已经不成型了:“晏眠,这…这是永山买的饼,你尝尝?”

  回应他的是接连不断滴在手上的血。

  云念归不死心地低声唤着他:“晏眠,晏眠,晏眠……”

  似乎是被他念叨得实在烦不胜烦了,下一刻,有人低头咬住了那块饼。

  转瞬之间,又没了动静。

  过不多会,握住饼的手也重重垂下,一声闷响过后,那肉饼便从青年手里脱落,咕噜噜滚出数丈远。

  众人无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露出半点喜色,仿佛这场轻松拿下的战役,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分毫的快意。

  这时,一只手捡起沾满血污的饼,并毫不嫌弃地掰了一块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