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86)

2026-04-10

  梁素衣仍木着一张脸,目光怔怔地落在棺室里的衣裳上。

  见状,沈远之立马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人,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发妻猛然挥开。

  梁素衣像是噩梦惊醒一般,大睁着眼,呼吸急促。

  沈远之极力压着喉咙里的哽咽:“素衣,望儿他泉下有知,定不想见你如此伤神。”

  “望儿?”梁素衣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嘴里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接着便推开沈远之,自顾自地冲了出去。

  沈远之连忙跟上,只见她一股脑扎进寝室里,搬出一只小箱子,从里头翻出了一只虎头帽。

  这只虎头帽看着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料子也算不上太好,但胜在干净整洁。

  捧起这只虎头帽,梁素衣面庞发颤,又是哭、又是笑的:“望儿,我的望儿。”

  沈远之赶紧上前拥住她,原本粗犷的声音放得一轻再轻:“素衣,素衣,没事了,没事了……”

  蓦然,一声呼唤从后传来:“娘!”

  梁素衣闻声而望,视线开合间,隐约瞧见一个孩子戴着威风凛凛的虎头帽,对她唤出一声“娘”,她眨了眨眼,只见那孩童已长成翩跹少年,着一身好威武的军甲,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娘,望儿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

  梁素衣当即奔过去,却是扑了个空,她攥紧了手里的虎头帽,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半晌才极力挤出一个笑容:“望儿,你要保重,你要…你要一路顺风……来世不要忘了来找娘,千万不要忘了…..”

  沈远之不忍再看:“素衣,望儿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

  接待了一众吊唁的来客后,沈璋一眼就瞧见守在棺木旁的沈瑞,遂大步走了过去:“如故。”

  沈瑞回以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我没事。”说罢,他的目光又转回棺室里的衣裳。

  沈璋也看过去,轻声道:“宴眠是个好的,以往总把他当孩子看,如今看来,他比我们这两个做哥哥的还要英武三分。”

  沈瑞低声应和:“是,他比我更有勇气。”

  沈璋了然道:“解开心结了?”

  沈瑞颔首:“嗯,我们…从未离心。”

  沈璋放轻声音:“既如此,就也去云府瞧瞧吧。”

  沈瑞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沈璋脚步后撤,露出站在门外局促不已的云之鸿:“老太爷说了,让你去看看云家小子,你也为宴眠守了好几日的灵了,这最后一日就留给云木深吧,省得人家总觉得我们小家子气。”

  不等沈瑞回话,他紧跟着补充道:“对了,那小子送的鸿雁,现如今还养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胖得都飞不起来喽。”

  沈瑞心中一动:“多谢。”

  沈璋拍了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说谢字就生分了。”

  ……

  沈瑞抵达云府时,已是日暮,远远望去,火云连山,白幡成河,一片苍凉之象。

  令他意外的是,侯在门外的并非云怀青,而是一年轻女子,看发髻赫然尚未出阁。

  云徽月瞧他来了,当即踏阶而下,姿态不卑不亢:“小女云徽月见过康定侯,侯爷安康。”

  沈瑞客气回礼:“云小姐。”

  云徽月展袖为他引路:“侯爷请进,先兄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沈瑞脚步一顿,似问似叹:“原来,这是云小姐的主意。”

  云徽月从容接道:“侯爷唤我徽月即可。”

  “好,徽月。”沈瑞也爽快,“我与你兄长同年,你便也叫我一声大哥吧。”

  云徽月眸中闪过愕然,声音情不自禁放轻了:“大哥。”

  沈瑞颔首:“进去吧。”

  跟在他身后,云徽月暗暗想道,都说沈侯爷情深义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灵堂,严襄一见到为首的青年,也顾不得抹泪了,当即就迎上来。

  一旁的云怀青赶紧搀住她。

  见了沈瑞,严襄不禁再度落泪:“沈贤侄,你来了。”

  沈瑞沉声安抚:“伯母,请节哀。”

  严襄哽咽道:“你也要多保重,我…我们先出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伯母放心。”沈瑞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却莫名令人心安。

  云徽月顺势扶住严襄,云怀青紧跟其后,三人一步三回首,慢步出了灵堂。

  不多时,府上又有两位贵客驾临。

  跟在母亲身后,云徽月对两人一一行了礼,末了,目光微抬,不动声色落在那张与沈瑞极为相似的面庞上。

  须臾,她移开视线,看向前面那张较为稚嫩的脸。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与此同时,灵堂之内,沈瑞正一寸一寸摸着棺木的边沿,视线向下,一件属于云念归的衣裳正稳稳地卧躺在棺室内,竟莫名有一种平和安宁之感。

  “木深,这世上已再无任何人和事能牵绊我们了。”

  世人的谴责,道德的教化,家族的立场,终于从此刻起,再也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羁绊。

  门外的赵璟、赵琼两兄弟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片刻,赵璟先一步离开。

  赵琼正迟疑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柔和女声:“皇上若不急着祭奠,不如移步歇息片刻。”

  他闻声而望:“云小姐。”

  顿了顿,他适时下了台阶:“也好,就让他们好好叙一叙旧吧。不过,歇息就算了,你陪朕走一走吧。”

  云徽月颔首称是。

  两人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赵琼主动引起话头:“听木深说,云小姐先前一直久居吴郡?”

  云徽月答道:“回皇上的话,自先祖父去后,祖母便回了吴郡旧宅,然家父家母长留京都,脱不开身,臣女便替二老侍奉在祖母膝下。”

  “原是如此。”赵琼点了点头,道:“木深在时,就时常念着你,他与朕情同手足,你便形同朕的姊妹。如今他不在了,朕理应替他照拂一二,你若有什么心愿,尽管开口。”

  云徽月闻言不禁抬起眼,恰巧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的目光沉静而慎重,落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臣女确有一愿,还望皇上成全。”

  ……

  另一边,云怀青去而又返,在灵堂外来回踱着步,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门。

  倒是沈瑞先注意到了他:“进来吧。”

  云怀青身形一顿,终究迈步进来:“沈…沈大哥。”

  他听到长姐如此唤他,心想着,自己也可以这么叫吧。

  沈瑞看出了他的踌躇,主动唤他:“松照。”

  云怀青没想到他竟会知道自己的表字,一时情急,不禁猛烈咳嗽起来。

  沈瑞赶忙上前替他顺气,看着少年孱弱的肩背,心下不免有些怅然:“有什么话,慢慢说,不急。”

  “沈大哥,我想…我想跟随昭武侯一起北上平叛!”云怀青握住他的手,信誓旦旦道:“我想接大哥回家!”

  说罢,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慌忙松开手:“对、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沈瑞本不觉着有什么,被他这一通赔罪,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早前便听木深说他这个弟弟多愁多病,原先他还不这么想,今日再一看,果真是一语破的。

  “无碍。”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但北上平叛,我恐不能应允。”

  云怀青果然又涨红了脸:“为何?我已经上过阵了,我可以领兵,你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沈瑞斟酌了下,“如今木深不在,你若领兵去了,谁来替他侍奉在沈伯母身边?”

  此言一出,云怀青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可大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