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87)

2026-04-10

  沈瑞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放心,我会去找他。”

  赵琼一脚踏进来,便又听到这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人注意到他,齐齐上前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赵琼摆了摆手:“今日这里没有君臣。”

  两人起身后,云徽月适时道:“臣女便先行退下了。”

  说着,她又给云怀青递了个眼色,两人双双退出灵堂。

  待他们走后,偌大的灵堂里只余下赵琼、沈瑞二人。

  赵琼是有意在这个时辰来的,为的就是不想旁人看见他的狼狈,但他早在沈瑞面前一览无余,也就无所谓被他再看一次了。

  停顿几息后,他走上前,摸着棺木的边沿,久久无言,原本心里拟好的措辞忽然一下子就忘了。

  他不断回想着云念归过往的言行,宛若自毁一般,发狠地令自己去想、去悔,但不知为何,此时他却一无所觉了。

  从得知他死讯时的悲不能已,到来吊唁前的踌躇迟疑,直至亲眼见到他的棺椁,他心里反而一点滋味也没有了。

  他隐约觉得,木深从未离开过,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即便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看见他,他也依然觉得,他还活着。

  良久,他终于放弃,蹲下身往火盆里投去纸钱:“如故,这几日,你好些了吗?”

  沈瑞答道:“回皇上,臣已经好多了,后日便可继续上值。”

  “不急,再多歇歇。”又是一阵沉默,赵琼有些不自在地找着话题,“对了,你若有何合适的夫婿人选,可以替云家小姐先相看相看。”

  “夫婿?”沈瑞不禁提了提眉,接着看了眼一旁的棺木,心下了然。如今木深已去,云家也确实要结个门第高的亲家了。

  与此同时,云怀青还揪着心,思绪不定。

  云徽月看也不看他:“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云怀青抿了抿唇,一鼓作气道:“长姐,我想随军平叛,爹娘这边能不能……”

  “不能。”云徽月回头看向他,神色淡淡,“我要成亲了,家里离不开你。”

  云怀青愕然不已:“成亲?和谁?!”

  云徽月没有回答,目光径直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的灵堂。

  少年的承诺犹在耳畔,她想,如若他得知自己真正想嫁的人是谁,恐怕就不会还像今日这般信誓旦旦了吧。

  

 

第237章  双泪落君前(6)

  是夜,偌大的灵堂里最终只剩下沈瑞一人。他独自跪在蒲团上,火光幽幽,映出一个孤寂的影子。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火盆里的纸钱还是孜孜不倦翻着滚,目光追随着跳跃的火舌,沈瑞的思绪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总是云念归在等他。他们的每一个偶遇,每一次切磋,甚至每一句对白,沈瑞都知道是他有意为之。

  作为天子近臣,那些年里妄想攀附他的人有如过江之鲫,云念归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当年的沈瑞正陷在是我非我的泥沼里,已无暇顾及他人。

  真正让他对后者改观的契机,是发生在元初十五年的一次实训。

  参训者十八人,三人一列。

  瞧见那张晃得人眼花的笑颜时,沈瑞心里没有丝毫的意外,这帮世家子弟惯会偷奸耍滑,恨不能时时刻刻都用上手里那点权力。

  偏偏对方浑不觉羞,操着一副浮夸的口吻,故作熟稔道:“攸仕,好巧。”

  余光扫过一旁的沈望,沈瑞心想,确实好巧。

  最让他头疼的两个刺头出现了。

  参训地选在建康北郊的逐月围场,目标是寻找藏在密林深处的一只特制羽箭。

  很不幸,他们遇上了狼群。

  三人都受了些伤,最终藏在一块山石下才堪堪避开追击。

  忽然,不远处的洞口传来阵阵呜声,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窝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料想他们这是误打误撞闯进了狼窝。

  见状,三个少年神色各异。但最终,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最为年长的沈瑞。

  沈瑞同样回望负伤的二人:“怕吗?”

  沈望不想被哥哥看轻,当即答道:“不怕!”

  云念归自然也不甘示弱,不过……只见少年眼珠一转,随后径直扑进心上人怀里,瑟瑟发抖:“怕,我好怕。攸仕,我流了好多血。”

  沈望:?

  沈瑞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视线移向幽深的洞穴,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间。

  “…想报仇吗?”

  沈望愕然地瞪大了眼,虽说他们此时只看见了这些小狼崽,但这附近一定还有其他成狼。连他都懂的道理,沈瑞不会不知道。

  他下意识看向僵在沈瑞怀里的少年,顿时福至心灵——

  云念归不能死在他们手里,但可以死在狼爪之下。

  四下静得出奇,衬得他们一呼一吸如同擂鼓,一声声撞在三人心头。

  云念归松了松僵硬的手,想抬头去看一看沈瑞的脸,又怕看见比这句话更令他心寒的东西。

  他们清楚的事,云念归自然也心知肚明,但他更明白,沈瑞知道他明白。

  他并非是想置他于死地,而是要他知难而退。他很不喜欢他。

  “…不报。”勉强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云念归再度攥紧已经被他抓得皱成一团的衣袖。

  沈望在一旁拱火:“斩草要除根。”

  这话不知是在吓唬云念归,还是在督促沈瑞。

  沈瑞微微弯腰,附在云念归耳边,声音放轻:“你想就此咽下这口气吗?”

  他不明白云念归对自己哪来的这么大执念,唯一的猜想就只有他知道当年之事,是想赎罪,还是……

  “不报。”云念归猛地抬起头,眼里除了痛苦,更多则是愈演愈烈的偏执,“伤了你我的并非这些幼狼,何至于斯?”

  沈瑞心底一沉,他果然知道。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冤有头,债有主,要打要杀,就去找外头的那些狼。”

  沈瑞直视他的眼睛:“你真这么想?”

  云念归道:“围场里不能没有狼。”

  此话一出,沈瑞脸色骤变。

  大伯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须臾,沈瑞再度追问:“没了这些狼,还可以继续引进新的狼群。”

  云念归反问他:“这有分别吗?狼不还是狼?”

  “这有分别吗?外头有千千万万的他们,你都能杀得尽吗?”父亲的声音久违地撞进心里,沈瑞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这张稚嫩的面庞,紧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云念归顺势握住他的手:“攸仕,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沈望:?

  他受够了两人云里雾里的对话,扒住云念归的胳膊:“你怕什么?!”

  云念归猛地甩开他,粗声粗气道:“你不怕死?”

  沈望毫不犹豫道:“我当然怕!谁不怕死?”

  云念归立马把头转向沈瑞:“攸仕你看,他也怕,我们快回去吧。”

  见状,沈望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他当即有样学样,拉起沈瑞的另一只手:“哥,我也怕,我们回家。”

  回去,回家……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在耳畔,沈瑞冷不防惊醒,他怔怔望着停在不远处的棺木,手脚一片冰凉。

  良久,他僵直的后背才一点点垮了下来。

  既然害怕,为何不回来?

  为何一个也不回来?

  ……

  翌日天还未亮,灵堂里便再度挤满了人,恸哭声不绝于耳。

  严襄用尽全身力气,扒着儿子的棺椁,不愿让人将他带走。

  沈瑞先一步迈出灵堂,犹记得父亲离世的那一日,寒风凛冽,雪飘如絮,但今日却艳阳高照,是个顶好的大晴天,以致这满室的哀哭落在耳里,也没有那般锥心了。

  他没有跟上送葬的队伍,只是在灵柩启程后的很久很久,久到再也听不到一丝动静,才不声不响地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