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03)

2026-04-10

  宋微寒再度沉默。

  故事还在继续。

  荆州水患让云中、定襄二王再度蠢蠢欲动,赵盈君在觉察出两人的心思后,立即把赵璟派出去收拾烂摊子。

  后者亦不负所托,亲力亲为,进退有度,在不损伤朝廷根基的前提下,迅速平息民怨,并替他除去了诸多祸患。

  但正因对祸首的种种严厉执法,江夏宋家才更不能被抓住狐狸尾巴,否则,以赵璟之腹黑狠厉,乐浪宋氏必定会被牵连进来。

  不得已,赵盈君只能保下江夏宋氏。

  说到此处,太后忽然露出一个吊诡的笑容,却无半点高兴的意思:“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宋微寒顿时心领神会。

  不须武帝出面,身在荆州的大小官吏就已自发地替宋世璋奔走遮掩,事情滚到最后,便是宋连州什么也没做过,也已无法脱身。

  就如他在荆州所经历的一般。

  “而这才是真正叫所有帝王忌惮的。”太后适时补充。

  手握重兵尚不足惧,最可怕的实际是这一层层密不可分、纵横交错的蛛网所结成的、这世间最大的党派——朝廷。

  可云中、定襄二王这两个粗鄙莽夫哪里懂得其中的关窍,虽说民怨将平,但这仍是一个起兵南下的好机会。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宋连州愿意用性命相抵。

  他还有儿子,他相信,他的世子可以担起护卫河山的重担。

  只要他一死,再把他的儿子永远放在东北苦寒之地,宋氏一族必受重创,这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万般无奈下,赵盈君答应了他的请求。

  而云中、定襄二王在得知他的死讯后,果然没了动静。据悉,这两兄弟不但不见半分喜色,反而如丧考妣。

  可你要问,他们有错吗?

  他们从未想过逼死宋连州。

  平心而论,虽说后者并未行出贪墨之事,但他未能约束族人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死得并不太冤。

  或许只有到了此时,云中、定襄二王才终于明白,要想摧毁这个汲天下之力供养权贵的世道,第一个剑指的便是当今最大的权贵——

  他们的兄长。

  

 

第249章  此情不可道(4)

  女人的声音回荡在耳畔,绵绵不绝,宛若一曲悠远的小调,勾出了尘封在这具躯体里的旧时光阴。

  入眼是一座宽阔宅邸,高门大屋,气势恢宏。

  身处陌生之地,宋微寒有片刻的愣神,接着,他仰首看向门上的匾额,瞳孔骤然一缩。

  这里是...乐浪王府?

  虽是故地,却并非记忆里的旧宅,略作迟疑,他慢步上前推门而入,四下走过一遍,未见一人。

  这里没有宋随,也没有宋重山。

  正当他失望之时,一阵风吹来,携着幼童和女子的笑声,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迎面便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容,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是“母亲”。

  视线向下,她怀里这个嫩生生的垂髫小儿,岂不就是真正的宋微寒?

  不等他走近细看,又有一大群人乌泱乌泱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宋连州,还有他相较熟悉的宋重山,以及一些陌生面孔。

  再三确认他们并不能看见自己,宋...颜晗这才放了放心。他在一旁静静观望着,从几人的对话里,得知他们这是刚从建康搬来。

  院落里充盈着笑声,一切皆是欣欣向荣之景。

  倏地,小小孩童挣开母亲的怀抱,踉跄着独自走向颜晗所在的古树下,他歪着头,目不转睛地,似乎是在观察这棵格外粗壮的参天大树,又好像当真能看见树前的人影一般。

  四目相对,颜晗呼吸一滞,不由提起了心,再到几日后,他渐渐习惯小宋微寒日复一日的“探视”。

  他们从未有过对话,但又默契地心照不宣。

  光阴似箭,转眼便是数年后,如今的宋微寒已是总角少年,手不离书,出口成章。

  这一日,他一如既往到庭院里温书习字,而颜晗就坐在他身边,眉目柔和,当真好似个慈父一般。

  忽然,熟悉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宋微寒立即放下书册,迎上前去。

  林牵衣一手牵着一个小少年朝他走来,笑着介绍说,左边这个叫宋闻,右边那个叫宋随,日后就是他的玩伴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颜晗情不自禁多看了好几眼。

  此刻的宋随约莫只有十岁出头的光景,抿唇板脸,已初现后来整肃沉默的端倪。奈何他的脸实在青涩,越是故作冷静,反而越显笨拙。

  见状,颜晗不禁弯了弯唇,甚至还想等再见到宋随,定要好好揶揄他一番。

  不过,这个宋...闻?形貌里竟有几分宋微寒的影子,可他先前为何从未见过此人?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曾听人提起。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宋闻被宋连州带走,只留了宋随一人常伴在宋微寒左右。

  这一陪,就到了宋微寒十六岁时。

  苦修十余载,昔日孩童已长成青春少年,意气风发,心怀鲲鹏,但迎接他的却并非万里长风,而是重重枷锁。

  得知武帝的圣旨抵达时,颜晗胸口一震,心里随之升起一阵悔意。

  即便早知会有这么一日,但他在此处已经流连十余年,早已习惯注视着宋微寒的一动一静,不止作为执笔者和他的角色,更是真正的父亲。

  只可惜,他无力挽回这一切,只能眼睁睁见着对方离开。

  而他,依旧被困在此地。

  再到后来,经常来古树下陪伴他的就成了林牵衣和宋连州。

  这对夫妻确实如他笔下所写,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他们十分爱怜这唯一的孩子,奈何终年不得相见。

  随着日复一日的等待,时间终于悄然来到元初十九年,与宋微寒家书一并送回的,还有皇帝的密信。

  看到信中内容后,颜晗猝然惊醒,太后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犹似风雨来前的鼓声,密密麻麻砸在他心上。

  一如她所言,在得知前后原委,夫妻二人权衡再三,最终做下了以命抵命的决定。

  以一人之性命,免一场浩劫。

  或许万人之中再难出一个宋连州,但也正因此,他才更要走出这一步。

  捧着浓黑汤汁,林牵衣双手发颤,几乎要拿不稳。

  宋连州适时托住她的手。

  良久无言。

  宋连州神色慎重,声音发闷:“夫人,是我对不住你。”

  只消一瞬,林牵衣就猜出了他所言何事:“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

  宋连州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青年时,固执说:“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世人皆言奔为妾,从前他年轻气盛,并不看重父母之命,待到年长些,才明白其中艰险。

  他不想他的妻子为他冒险,不想她去承受世人的谴责,更不想她经受战乱之苦。

  但他所有的不想,偏偏都发生了。

  他实在是无用。

  许是大限将至,向来囿于书礼的林牵衣一改常态:“我道儿子随了谁。”

  顿了顿,她笑道:“我可不只是为你才逃出来的。”

  宋连州顿时瞪直了眼:“那是为何?”

  时过境迁,林牵衣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当年是如何与父亲横眉怒目的对峙了,也正因此,此时她反而更能坦然提及旧事:“只是不甘做一只受人摆布的家雀罢了。”

  宋连州神色有一瞬的怔忡:“看来是为夫短视了。”

  林牵衣并未立即接话,并非他短视,而是做久了臣子,难免会安常守故。

  一如少时,她也曾想过学作两位兄长,但仅是攀出家中的三尺墙头,就险些要了她半条性命。

  所幸苍天有眼,她救下了流落在外的宋连州,因而开启了一段新奇的人生。

  “但我的眼光很不错。”女人微微笑着,她还是那副温柔的神态,唯独语气里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轻快。

  宋连州并不在意妻子还有另一副面孔,只是傻傻地跟着笑:“这是自然,夫人一向慧眼独具,我宋连州之所以能有今日之荣华,都亏得夫人。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