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对上发妻柔和的视线,他蓦地鼻腔一酸,手上力道更重:“为夫想把自己的这条性命,也交给夫人。”
......
颜晗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恰如当年无法挽留宋微寒一般,今时今刻他亦不能保住宋连州和林牵衣夫妻的性命。
一夜之间,雪就落满了整座宅邸。
再见宋微寒,已是月余后。
这一日,颜晗如往常般候在庭院里的古树下,突然间,一声凄烈的嘶鸣从府外传来,他不由地翘首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飞快掠过自己,匆匆向内堂而去,颜晗当即抬步跟上。
他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不知何时,曾经的落拓少年已被磋磨得疲顿不堪,对着满室哭啼,他茫然失措,悔恨交加,却是一声哀哭也发不出。
漫天白绸倾泻而下,映得堂上的漆黑“奠”字越发刺眼。
颜晗顿时心头大恸,不自觉上前一步,正当他即将触碰到宋微寒时,一只手抢先搭到了他的肩上,随后,平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先生,许久不见。”
颜晗心神一震,好半晌才迟疑转身,来人竟是阔别多年的晏书。
他依然戴着那副几乎快要遮住整张脸的滑稽墨镜,但没由来地,透过黑濛濛的镜片,颜晗隐隐觉得这片墨色背后,已经长出了一双眼睛。
果不其然,晏书的下一句话便是感谢:“有劳先生倾力相助,使晏书得以复明。”
此话一出,颜晗登时就从“父亲”的角色里脱离了出来。
过往的十余载愈渐模糊,再回首,宋家的一切也在眼前逐一消散,容不得他挽留分毫。
他又回到了曾经那座空荡荡的宅邸。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生硬地问出口:“这儿到底是…哪里?”
晏书如实道:“你的梦。”
颜晗晃了晃神,隐约记起一张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这个梦,好长。”
晏书叹道:“是啊,人生匆促数十载,到头来,原不过大梦一场罢了。”
闻言,颜晗心里生出一丝狐疑,这可不像是赵璟能轻易说出的话:“你来见我,只是为了道谢?”
晏书微微扬起唇,补充道:“还有道别。”
“道别?”颜晗心中疑虑更盛,赵璟如今正在前线,未必就见得稳操胜券,他道的哪门子别?
晏书适时解释道:“晏书已经圆满,这双眼睛便是最好的证明。至于故事的结局,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此话一出,颜晗心里登时疑窦丛生,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几乎快要看不清的脸,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间:“你...你不是赵璟。”
晏书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道:“先生果然明慧。”
说罢,他大大方方摘下罩在脸上的墨镜,一张让颜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赫然曝于眼前。
时间似乎一下子就停了下来,颜晗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之人,一时竟不知该作出何种回应。
窘迫的不该是晏书,而是他才对。
晏书抚上自己这张和他此刻一般无二的脸,笑问:“很惊讶?”
颜晗闭了闭眼,因惊愕至极,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确实。”
他早该猜出来,从占据这副躯体之始,他就应该猜到的——
晏书,即是真正的宋微寒。
第250章 此情不可道(5)
对上他熟悉、但又实在陌生的目光,颜晗一时失语,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这一切。
倒是晏书主动开口问起:“先生就没有想问我的?”
颜晗定了定心,如实道:“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
晏书莞尔:“那不如就让我来讲一讲我摄政之后的事,讲一讲为何我会成为晏书。”
颜晗暗暗松了一口气:“好。”
沉吟须臾,晏书缓缓陈述道:“扶持肃帝登基后,我顺理成章做了摄政大臣。彼时,三公之中的丞相及御史大夫皆有人在任,唯一空置的,就只有太尉一职。
然而,太后却替我拟出个位列三公之上的职位——资政太傅,想必你也能料到她的用意。”
颜晗微微颔首,太尉执掌天下军政,而资政太傅却是文职,这是典型的眀升暗贬。
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彼时宋微寒已继任宋连州的乐浪王,领幽辽之地,后来又接替了赵璟的雍州牧。太后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肃帝尚且年幼,太后亦无意垂帘听政,便将一切要务都交给我、顾相及范御史处理。
然而,范御史此时已有隐退之意,顾相则一向独来独往,这就导致我在朝中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晏书神态松弛,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料想,这也是姑母最想看到的。”
此话一出,颜晗喉咙滚了滚,嘴唇微动,最终也只能发出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
“不久后,太后催促我尽快把赵璟移交刑部,早做决断,以防夜长梦多。”说着,晏书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赵璟曾于寒鸦渡亲口否认了他暗害我父亲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不得不信。”
提及赵璟,颜晗眉心暗暗蹙起。
“事后想来,赵璟其人虽狡诈狠戾,但一向敢做敢认。更何况,父亲的死也让我得以重返乐浪,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对于自己的错判,晏书坦然承认:“只怪我当时关心则乱,又实在信任闻人语,才会将他认作杀父仇人。”
颜晗同样有此疑问:“所以,的确是闻人语有意嫁祸赵璟?可她事后所为,却又替他洗清了嫌疑,如此前后不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书对此讳莫如深:“抱歉,在我死之前,并未知悉她的动机。”
冷不防听到这个“死”字,颜晗心头一跳,须臾,迟疑开口:“那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死?”
晏书答得爽快:“积劳成疾,忧愤而死。”
颜晗眼皮又是一颤:“那你体内的毒……”
晏书若无其事地解释道:“续魂草,三分药性七分毒。但对当日已病入膏肓的我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灵丹妙药。”
颜晗缄默片刻,再次问道:“是你父亲的死因,让你……”
晏书神色一怔,倏而笑了起来,声声凄切,难掩悲凉:“是。起了疑心后,我便立即着手重查旧案,这一次,我耐下心,终于在穷追不舍下,找到了婉姨。得知自己铸成大错,我又惊又悔,这是其一。
按理,我本应挽回过失,然彼时江山已定,而赵璟这样的人物,活着只会遗患无穷。纵然他再无辜,再优秀,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我也留不得他了。
我只能将错就错,这是其二。”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当今这个局面,正是印证。
晏书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然而,你把我塑造得太像个好人,太像个英雄,以致我迟迟下不了手。
是为顾全大局,牺牲因自己而无辜蒙冤的国之重器?还是苟于小义,成全自己的君子之名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不论哪一个,都是我所不能轻易抉择的。这是其三。
至于这第四,则是我发现——没了赵璟这座高山,我也就做不了曾经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雄鹰了。
在他身后,还有更高的山,隐匿在云雾之中,绵延不绝。”
顿了顿,他自嘲道:“在攀登的过程中,我似乎渐渐…成了他。我开始理解他往日的所作所为,甚至最让我耿耿于怀的——父亲的死,我也默认了。
但我终究不是他,我是你笔下的剑气。我发了疯地想要改变这个世道,却反而愈发向他靠拢。
朝堂角逐,党派林立,我本以为我们只是立场相悖,无对错之别,但其实,我们都错了。
我所倚仗的宗门力量,亦是我所不耻。朱门酒肉臭,而我宋家,正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