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之名,本不该是殊荣。”
话音刚落,颜晗顿时心头大震。他们走过的路,竟如此肖似。
晏书看穿他心中所想,目光愈发柔和:“重重重压终究还是压垮了这副肉身,得知将死之讯的那一刻,我心里既如释重负,又实在不甘就此殒命。”
颜晗唇角抿紧,脸色沉重。
“没了你的照拂,我再也不能化险为夷。”晏书注视着他,声音渐低,“没有任何明枪暗箭,仅是连月的忧劳,就能轻易要了我的性命。”
颜晗心口狠狠一揪:“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易了。”
“不,这并非你的过错。我们都以为一切会苦尽甘来,殊不知踏入权力的漩涡,便如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晏书摇了摇头,苦涩道:“我也曾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有些错,注定无可避免。
弥留之际,我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只待一死,赵璟便会被移交刑部。”
到了这一刻,颜晗终于问出自己的困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假扮他,诱使我助他重回昨日?”
晏书如实答道:“因为,我见到了你。”
颜晗的心顿时漏了一拍。
“见到你,我终于披云雾而睹青天。那时,我经常在想,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而我到底是谁?”晏书一边说,一边蹙着眉,但很快,他又舒展眉毛,眼里闪烁着光,“我又想,既然我谁也不是,那是不是说,我同样也可以是任何人,譬如晏书,又譬如是,赵璟。”
话音刚落,颜晗眼睛也是一亮,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然后呢?”听了他的陈述,颜晗渐入佳境。
晏书道:“在你的世界,我见识了一个更为广阔的未来,遍览群书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我们的确没有扭转天地的力量。
而赵璟比我们更早地认清了这个道理,唯有登高凌绝顶,方能一览众山小。我想,他那样的人物,不应就此草率落幕。
于是,我找到了你。是你坚定了我一定要救下他的决心,抑或应说——是我们都不愿他轻易死去。”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晏书补充道:“我也很想看一看,如果你是我,会走向哪一条路?”
颜晗眉毛微微一抬,神色从容:“所以,你的结论呢?”
“半数在预料之内,纵然你是因赵璟而来,依然会为赵琼所动,也最终受困于我的困局。”像是想到什么,晏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揶揄,“最出乎我意料的反而是赵璟,我没想到,他会那样轻易就与‘你’握手言和。”
颜晗一时有些赧然,只得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只不过,靖王到底是靖王。”说着,晏书轻叹一声,但脸上却半点不见对颜晗的同情。
颜晗亦然。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赵璟的为人。
晏书紧跟着反问道:“不知这些年的经历,先生可有何体会?”
颜晗直言不讳:“痛快。有所爱,有所痛,实在是痛快。”
“那我便放心了。”话虽如此,晏书却面露犹豫之色。
颜晗提眉追问:“怎么了?”
晏书沉默片刻,道:“晏书还有一事,劳先生费心。”
颜晗登时心领神会:“可是与婧未有关?”
提及故人,晏书难得有一瞬的失神:“当年我缠绵病榻,对她多有疏忽,我心中有愧,奈何死生殊途,烦请先生替我照拂一二。若有缘再会,请转告她,此生珍重。”
颜晗诧异道:“只有这句话吗?”
“她会明白我的意思。”晏书轻轻颔首,言语之间,并不愿让第三人知晓他和叶芷之间的纠葛,即便这个人是他们的“父亲”。
不容颜晗追问,他已先一步道:“时辰不早,晏书也是时候离开了。”
颜晗心中一动:”你要去哪?”
“我也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时机到了。先生不必因我的死有所介怀,我只是......”晏书与他对视,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我只是来见你而已。”
再之后的话,颜晗就听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最终退后半步,对着自己作了一揖,颜晗想回话,眼皮却沉沉垂下,最终陷入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叶芷正孤身挑灯夜读。
这时,一缕风穿过长廊闯进楼阁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她正欲关门,忽而狂风大作,吹落一地方絮。
她赶紧起身去捡满地的纸,可它们却好似活了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好先阖了门,把纸一张张拾起,突地,她瞧见纸上熟稔的字迹。
没由来地,一滴泪蓦然从眼角滴落,她怔怔地伏在案上,终于觉察出什么,快步上前拉开门。
此刻明月正高悬,无风亦无雨。
……
第251章 此情不可道(6)
宋微寒醒来时,天色尚不明朗,入眼一片昏沉,伸手难辨五指。
他不声不响坐起来,目光随意停落在被面上,待意识回笼,眉间也随之蹙起一座小峰。
距离那个“梦”已经过去整三日了,但梦里那两道灰败的、释然的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在他眼前交错出现,一如先前他注视着他们,此刻他们也在深深凝望着他。
就此虚虚实实过了三日,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宋微寒终于后知后觉,他已经履行了和晏书的约定。霎时间,身处的世界突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实感。
他掀开被褥赤脚下地,丝丝凉意钻进脚底,却是莫名的畅快。
渐渐地,他的步子快起来,推开门,夜风拂面,吹起他的发,他仰起头,深深嗅着满院的桂香,睁眼,月儿垂在屋檐边,触手可及。
……
荣乐甫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宋微寒松弛的睡容。仅一瞬的惊愕,他便悄然撤出脚步,用眼神询问一旁的宗正寺卿。
孟善英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自太后到访后,乐安王仿佛转瞬就变了性子,不仅一改往日的深谋远虑,甚至还有些随遇而安的意思。
连朝中一些老臣私下传来的示意,他也是一概视而不见,就好像当真心甘情愿认罪伏法了似的,着实让人一头雾水。
荣乐与他在外间侯了一阵子,终于等到宋微寒转醒。
见人出来,他赶紧上前请安:“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宋微寒随口一应,静候他的下文。
荣乐恭敬道:“不知王爷这几日可还安好?皇上近来念您念得紧,无奈政务繁忙,无暇来探望您,这会儿刚闲下来,就赶紧命奴才来请您进宫一叙。”
宋微寒从容道:“有劳公公等候片刻,容本王收拾一番。”
荣乐连连颔首:“应该的,应该的。”
…
不同于其余朝廷各部,宗正寺在五皇子获罪后不久,就被迁出了皇城。
这一趟下来,说慢也慢,眼见日头愈升愈高,距离荣乐出宫已经将近半日下去了,说快却也快,快到他还没琢磨明白宋微寒的心思,车驾就已经到了宫门下。
进宫不久,迎面便扑来一片灼人的红浪,宋微寒眯眼适应片刻:“宫里要办喜事了?”
荣乐如实答道:“回王爷的话,十日后,便是皇上的封后大典。”
宋微寒心中一动:“是哪家的小姐?”
捕捉到他语气里流露的关怀之意,荣乐沉了沉心:”是云尚书家的小姐。”
半晌,一声轻叹从头顶传来:“云家的确是个忠心的。”
荣乐眸子一暗,没有接话。
宋微寒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七折八拐,又穿越一条长长的甬道,便见不远处,一座巍峨宫殿赫然耸立。近前一看,宋微寒顿时思绪联翩。
洪宁宫,赵璟的居所。
仅是稍稍一顿,他便缓步进了宫门,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