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06)

2026-04-10

  少年正候在庭院中,形影萧索。

  宋微寒迎风轻吐一口气,朗声道:“罪臣宋微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熟悉的声音掠至耳畔,赵琼后背僵了僵,须臾,他过来将人扶起,语气和缓:“一别近一载,表哥可还安好?”

  闻言,宋微寒的心猛然收紧,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赵琼如此亲昵地唤他一声表哥了。

  望着少年愈发沉静的眉眼,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不太好。”

  赵琼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也是,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宋微寒的语气也亲近起来:“你呢?还好吗?”

  赵琼摇了摇头,说:“也不太好。”

  宋微寒心一沉,转而问道:“听荣公公说,你要娶妻了?”

  赵琼领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嗯,是木深的胞妹,叫徽月,稍长我五岁,是个一等一的奇女子。”

  宋微寒来了兴趣:“不知…弟妹是怎么个奇法?”

  赵琼笑着道:“据说是精于算法,就连你当初在太学考试时,设的那些叫京中才子颇为头疼的考题,她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解出来了。”

  “那看来的确是位奇女子。”宋微寒也弯了弯唇角,只是看着赵琼的笑容,没由来地,他反而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容他细想下去,赵琼已主动提起了赵琅:“不知何故,我这几日总回想起从前的事,只觉恍如隔世。表哥还记得我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你同我讲的那个故事吗?”

  宋微寒脚步一顿。

  “我总是悔悟太晚,好在如今鹬蚌正相争,碍事的兄长也已拘住,你说,渔人他还有机会吗?”赵琼的声音不轻不重,让人听不出情绪。

  宋微寒得知他娶妻本就已经纳罕不已,此刻又听他说拘了赵琅,更是愕然。

  如此一看,他和赵璟果真是亲兄弟。

  见他不答声,赵琼也不在意,反倒自顾自打落了话匣子。

  “提及兄长,就不得不说,我的兄弟们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从我知事起,就常听人说,这宫里最不能招惹的就是五皇兄。他们都说,他是父皇最属意的皇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纵然这宫里还住着一位正儿八经的正宫嫡出大皇子。”

  听他提及赵珂,宋微寒眼睛一眯,他对这位传闻里的五皇子,也是十分好奇。

  “可他很快就败了,还是败在曾经最不起眼的大皇兄手里。我时常想,曾经听过的那些有关他的褒扬之词,不过都是世人的逢迎罢了。

  可九哥怕他,时时念着他……他说他深不可测,容太傅亦言他多智近妖,纵然只是与他共事数月的顾向阑,也曾赞他料事如神。

  在他们口中,他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

  然而,他又一次败了,还是败在我手下。我想不明白,倘若他当真那般超群轶类,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直到…我步了他的后尘。”

  少年话音刚落,一声苦涩的笑随之溢出。

  宋微寒抿紧唇角,隐隐觉得“后尘”二字话里有话。

  “我此刻总算明白了他的厉害。”少年的目光投来,只见他嘴唇翕动,声音低而沉,“他曾给我留下一句话——外戚当道,不除则事败。原来,渔人的兄长不只有一位。”

  此话一出,宋微寒脸上血色尽褪,嘴巴微张,却是连半句狡辩的托词也说不出口。

  赵琼移开目光:“如今回想起来,也许从他在宗正寺里听到状元巡街的铜锣声时,就已经料到了我今日的下场。

  然而彼时,我却坚定认为你是向着我的,因为你是外戚,而非亲王,我在,则你在。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你竟为了一个男人自断前途,甚至置我……

  还有九哥。前有赵珂,后有赵璟,我却执着地认定自己能够扭转他的心意。我以为,只要我能做好这个皇帝,他总有一日会相信我。

  可我所做的努力,都在赵珂的计算之中。他摧毁了一切。”

  宋微寒喉咙发紧,呼吸渐急:“千……”

  赵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他知道,比起一次次艰难扶植自己的势力,我一定会铤而走险起用赵璟来平衡朝局,也知道赵璟迫不及待以你的血肉来养寇自重。

  因此,他以性命为筹码,给了我一个将赵璟调回来的借口,也给了赵璟一个卷土重来的台阶。

  他知道,我和赵璟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届时,一切将真相大白,他所有的委屈求全都会沉冤昭雪。

  至于他临死前留下的那句提点,究竟是想尽早促成这一日,还是想看我因不听劝告而后悔莫迭,我已经不想去猜了。

  但不论如何,他成功了。赵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我和他斗得人人离心,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和我斗得痛失手足,多年情义尽作云烟。

  此时此刻,我终于真正见识到何谓料事如神。”

  宋微寒终于艰难叫出他的名字:“千秋……”

  回应他的是少年自嘲的笑声。

  赵琼迎上他满含愧意的眼,突然很是不解:“输给他,输给九哥,输给赵璟,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可为何你一步步博取我的信任,最终却背叛我?

  我一直以为,有你在,我的步子就能跨得再大些,你那么厉害,一定会帮我的,可为何我们却走到了今日这个境地?”

  宋微寒呼吸一滞,胸中虽有千言,却是一字无解。

  “你先别急着答复,让我来猜猜,让我猜一猜……”少年的面容尚且青涩,可他的神态却处处透着疲惫,以致他一动一静都添了几分违和的苦痛:“当初你将赵璟遣去成陵,实际是带他回乐浪了,是不是?

  看来是猜对了。这个皇位是你亲手奉给我的,不过半载,你怎么就转了心意?

  是你鼓励我,教诲我要勤政爱民,是你把我指向了这条路,为何又要推开我?是不是千秋薄待你了?还是千秋不够好,才让你对千秋失望了。

  若你早些说出来就好了。早些说,我还能有回头路。你…你怎么……”

  触及他湿润的双眸,赵琼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他叹了声,似乎是释然了。

  “答不出来就不答了,不必说了,不必再说了,我不怪你了。”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表哥,前几日,我突然很想吃你买过的同心饼,他们买的都不好吃,你给我买,好不好?”

  

 

第252章  此情不可道(7)

  赵琼离开已经有好一阵了,徒留宋微寒一人还停在原处。

  前方不远是一潭深湖,放眼望去,湖面无波无澜,两岸树影幢幢,不见一个生灵。

  与之相照应的,是宋微寒翻飞如浪的思绪。

  少年的剖白尚萦在耳畔,一下下撞在他胸口,经久不息。

  赵璟同样不甘示弱,趁着他缓息的间隙,不断挤占他的心。

  与赵琼的雄心勃勃不同,在宋微寒的记忆里,赵璟极少外露自己的野心,相反,他循循善诱,收放自如。

  是以此刻再回想起他,宋微寒最大的念头竟是怀念。

  但,也到此为止了。

  察觉他心绪的变化,在他脑海里交锋的两个小人顷刻偃旗息鼓,齐齐望了过来。

  宋微寒缓步行至湖边的望柱旁,手搭上莲花柱头,微风拂来,原本蹦跶的两个小人也随之化作一团泡影。

  他轻轻抚摸着柱头的莲瓣,心境渐渐平复下来。

  良久,他收回目光正欲折返,忽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正紧紧盯着自己。他顿了顿,脚步一转,迅速回过身。

  魏福生猝不及防被他吓住,满心满眼的厌恶来不及收回,只能不甘不愿跪下去:“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宋微寒神色不变,目光虚虚落下。

  魏福生僵硬地屈着膝盖,冰冷石面抵住髌骨,见他迟迟没有回音,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