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12)

2026-04-10

  “这个去处,就是赵璟。”宋微寒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快要被心跳掩盖了去,“对吗?”

  “不错。与数斯相似,闻人语同样也有一个用以掩人耳目的绰号,唤作瞿如。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号。”见他脸色发白,沈瑞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忍来。

  宋微寒不自觉捏紧了茶盏,顷刻之间,过往的记忆一股脑地尽数倾倒出来,他所经历的种种巧合,终于有了连贯的解释——

  怪不得闻人语要大张旗鼓带着他去广陵走一遭,所谓用来对付醉芙蓉的封喉,实际只是为了洗清赵璟杀害宋连州的嫌疑,好取信于他。

  至于被闻人语说得神乎其神的醉芙蓉,也不过只是为了将他的目光引向云中王等,并借由他的手,让赵琼与后者离心的媒介,包括赵璟受的那番苦楚,恐怕也只是他自导自演的苦肉戏。

  这也终于可以解释为何他多番追查醉芙蓉的流向,结论却都只是达官显贵用于取乐的秽物。闻人语的失踪,果然是心虚所致。

  但偏偏,他还是被这个破绽百出的骗局耍得团团转。

  最吊诡的是,得知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赵璟搞的鬼后,宋微寒第一反应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所有猜疑终于尘埃落定的怅然。

  他怔怔望着前方,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藏在袖中的锦囊,这时,一缕曦光照到他脸上,迎着这抹朝阳,他后知后觉露出一个不知何谓的笑。

  “你……”见状,沈瑞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宋微寒抬手打断,两人四目相对,只见原本神色灰败的青年此时已恢复如常,就连声音里也添了几分大彻大悟的释然与轻快。

  “如故,多谢你将此事告知我,你我就此别过。”

  …

  虽说宋闻暂且替宋微寒回了宗正寺,但沈瑞并未向赵琼隐瞒后者的去向。

  而得知宋微寒出逃,赵琼的反应可以称得上是无动于衷,仿佛早就料定他会走,又好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只是,当他收到以宋微寒之名送进宫的同心饼时,那些作秀似的漠不关心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缝。

  世人皆道乐安王宽厚仁爱,只有赵琼最清楚他到底有多薄情。比起赵琅一视同仁的漠然,宋微寒的博爱才是最令人无力的。

  多情胜似无情,他的爱,看得见,摸得着,但抓不住,又舍不下。

  

 

第256章  十五从军征(1)

  “名字。”

  “齐破军。”

  “是你什么人?”

  “我大哥。”

  “何方人士?”

  “武陵郡临沅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母亲和嫂嫂。”

  对话到此,执笔的老者突然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半大少年满面热泪,遂厉声喝斥道:“要哭就去别地哭,别在我这哭,晦气!”

  齐破虏心里本就不好受,闻言顿时气血上涌,扬起拳头,作势就要打上去:“你说谁晦气?!”

  老者毫不畏惧地仰起脖子,神气得很:“受不了这个罪,趁早回家去!”

  见两人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排在后头的戴庆平赶忙把人拦住:“哎!破虏,你把他打伤了,谁来给弟兄们记录?”

  齐破虏闻言只得作罢,粗声粗气撂下一句“你等着”,便径自出了营帐。

  老者冷哼一声:“人不大,气性不小。”

  “小子嘛,气性都大得很,林老你也别跟他计较,他刚死了大哥,心里难受。”戴庆平笑着附和,一边替齐破虏说好话。

  别看老者只是一介小小书吏,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着抚恤银的去向,这万一不小心勾错笔画,一条人命就白白牺牲了。

  林孟甫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冷冷一哼,没接话茬:“你呢?给谁记?”

  戴庆平赶紧道:“是我营里的弟兄,叫伍典……”

  ……

  回了营帐,见齐破虏还是一脸的闷闷不乐,戴庆平心里暗暗唏嘘,走过去问他:“还气呢?”

  齐破虏没吭声。

  戴庆平坐下来,好言道:“不是哥不帮你,这要万一把人得罪了,暗里再给你使个绊子,你到哪哭去?”

  齐破虏抿抿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戴大哥。”

  “说什么谢字,你大哥也帮了我不少回,现在他人不在了,我就是你大哥。”戴庆平扭过头,见他眼睛红肿,心里一涩,嘴上却不饶人:“哟,哭了?”

  齐破虏抹了把脸:“男子汉,大丈夫,我早就过了哭的年纪。”

  戴庆平哈哈一笑,也不拆穿他:“你也别太怪林老,他那个人就是嘴臭,人坏不到哪儿去,弟兄们的家信都是他给写的,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齐破虏皱着眉:“我看他威风得很。”

  戴庆平摇头失笑:“你是没见过他前头那个,那才是官小架子大,天天变着法子从弟兄们手里抢卖命钱。”

  齐破虏没有立即接话,他当然见识过这些小吏的厉害,还记得村里有个刘姓人家因为不肯给这些胥吏交“纸笔钱”,家里的几亩三等瘠田就被划成了一等上田,概算下来,田税直接翻了个番,最后把一家子都逼得吊死了才算了事。

  只是,他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你又说他人不坏,又怕他给我使绊子,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戴庆平挠了挠脑袋,一时被他噎住。但很快,他就想好了措辞,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循循善诱道:“让你小心点,是怕你把人给惹恼了,防着点总没错。说他心不坏,那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你要是因为心里有气就老跟他对着干,那他也不是傻子。这与人相处嘛,谨慎没错,但太谨慎了,也就换不来真心了。”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边戴庆平又讲起了林孟甫的来历:“我听说,这本来呢,林老早已经回乡种田了,他这是为了找儿子才出山的。”

  齐破虏睁大眼睛:“找儿子?”

  戴庆平点点头,道:“他儿子是河东的兵,河东后来不是降了吗?他听人说,他儿子做了叛贼,所以就拖着一把老骨头来找儿子了。回回战后收尸,他都跟着去,既怕找不着,又怕找着,唉。”

  齐破虏又不说话了,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到了正午,林孟甫收拾好名册,刚一走出营帐,便瞧见蹲在不远处、时不时望过来的齐破虏。

  少年裹着麻制冬衣,额发被寒风吹得上下翻飞,一边搓着手,一边忍不住往他这边瞟。

  见状,林孟甫走上前,揶揄道:“你莫不是还要打我吧?”

  齐破虏轻咳一声,这才支支吾吾道:“先前是我对不住,你是老人家,我不该跟你动气。”

  林孟甫闻言,看他的眼神变了变:“你是叫齐破虏吧,今年多大了?”

  齐破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复:”十五。”

  “才十五岁,算起来,我儿子都快比你大上一轮了。”林孟甫心中动容,拍了拍他的肩,“之前也是我为老不尊在先,该说对不住的是我,你不跟我这个半条腿进土的老东西计较,是我要谢谢你。”

  齐破虏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倒是林孟甫主动开口:“你也是听说了我儿子那事吧?”

  齐破虏生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做叛贼,也一定还好好活着!”

  对于他的话,林孟甫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着,余光瞥见地上勾勾画画的字迹,他顿时来了兴趣:“你识字?”

  齐破虏道:“识得几个字,从军前跟着村里的秀才读过两天书。”

  林孟甫仔细辨认了下,指出他的错误:“这个字写错了,要这么写。”一边说,一边给他重新写了一遍。

  齐破虏跟着写了几遍,林孟甫就在一旁指导:“对对对,就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