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收回目光:“你举发有功,下去领赏吧。”
那人当即连连道谢,先一步跟着县兵下了城楼。
待人走后,适才始终一言不发的县丞许致远率先开口:“周县令,那可是当朝一品大员,你做事不要太过火了。”
周济斜眼瞥他,似笑非笑:“许县丞,你日日与本官作对也就罢了,以往本官日理万机,无暇与你计较。如今本官可是奉命捉拿朝廷钦犯,你再不识好歹,休怪本官上奏弹劾你。”
说罢,便领着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去了。
回到县衙后院,县尉马维仕担忧道:“县公,我们真的要捉人吗?”
周济脚步一顿:“怎么?连你也听信了许致远的奓言了?”
马维仕道:“许致远话说得是不好听,但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我等…岂可轻易造次?”
周济冷哼一声:“再大,能大得过靖王,能大得过当今?何况他已被褫夺爵位和官位,不过一介罪员罢了。
如今他现身临沭,显然是负罪出逃,若你我把他抓回去献给皇上,岂非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在靖王跟前露个脸。”
马维仕咬了咬牙:“好,我这就派人去抓!”
周济把他拽回来:“你急什么?等人出了城再动手也不迟,务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尤其要瞒着许致远,省得他又啰啰嗦嗦。”
“是我是失虑了,还是您老英明!”马维仕当即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转而话锋一转,“不过,许致远可是皇上亲点的县丞,咱们当真要隐瞒他吗?”
一说到这个,周济就来气,大乾科考至今,进士怎么说也有个千余人,唯独元鼎二年的最特殊——这些下放的进士几乎年年都要回京述职,若非他顶上有人,自己这个位置险些就要让许致远给抢了去。
想到此处,周济咬牙切齿地反问道:“我是县令,还是他是县令?”
马维仕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这事儿确实不能让他知道,我这就去命人盯紧乐安王!”
……
近日来,宋微寒时常觉得身后跟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虽说那目光里并无恶意,但他怕日久生变,便如往常一般来往穿梭于闹市,数次到成衣铺更换装束,最终坐着一架牛车出了城。
眼见天色渐黑,路上也没有驿站可以借宿,他便一脚闯进不远处的密林,以此隐蔽身形。
果不出所料,走了约莫有四五里路,隐隐便听身后传来阵阵交谈声,他当即藏到灌木丛中,听着几人的对话,大抵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是官差倒还好,至少比山匪安全。
见迟迟寻不到他,这些官兵便分成两拨,四处搜寻起来。
见状,宋微寒暗自揣度起藏和跑哪个胜算更大,因过于聚精会神,反而忽略了身后,当他有所察觉时,已被来人捂住了嘴。
后背冷不防撞上一具柔软的躯体,他登时僵得笔直,连挣扎的动作也轻了三分。
“别出声!”女子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
宋微寒果真不动了。
只见那女子捡起一枚石子猛地甩出去,听到动静,官差立马跟着声源跑开了。
又过了半刻,确定周边已经没人了,女子立马拉着他出了灌木丛。
宋微寒这才注意到对方脸上蒙着一块面巾,他以为这是绿林好汉的惯有装束,便没有过多在意。
他正欲道谢,突然又被她拽住袖子,马不停蹄往另一个方向跑。两人片刻不敢停,直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慢下来。
劫后余生,宋微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那蒙面女子拱手道:“多谢…多谢少侠出手搭……”
一个“救”字尚未出口,女子突然扯开面巾,一张冷肃的脸乍然现于眼前。
“婧…婧未?”见是叶芷,宋微寒不禁恍惚了一瞬,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但只是这么一眼,记忆里原本模糊的面容便再度鲜活。
想到此刻还不是叙旧的时机,他连忙催促道:“婧未,你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你快离开。”
叶芷冷冷打量着他,只见对方双眉紧蹙,手足无措,端得好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她不禁心想,如若这个人的关怀都是假的,那他也确实太会做戏了。
“你装够了吗?”
宋微寒顿时一噎,误以为她还在忌恨当年的事:“婧未,当年我……”
叶芷寒声打断道:“我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但你绝非羲和,不必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实在令人作呕。”
女子语气笃定,满眼戒备,并非是在诈他。
谅是沉着如宋微寒,也不得不在对方讥诮的目光下面露难堪,他费力牵动嘴角,终究无话可说。
但他不明白,既然她已猜出自己是假冒的,为何还会出手相救?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叶芷主动道明来意:“不过,你既然做了他,就坚持到底,休想毁了他的清誉,便溜之大吉。”
宋微寒攥了攥手,依然没有应声,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掺了太多难言的情绪。
叶芷知他不会轻易承认,也无意纠缠下去,索性先一步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最终在密林里寻了一块还算隐蔽的空地,打算将就一夜。
夜幕之下,二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渺小,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本该是相濡以沫,却形同陌路。
宋微寒拿出自己的干粮递给叶芷,眼皮微微垂下,更没有多说一句话。
叶芷径直接过,同样连半个眼神也懒得施舍给他。
久久无话。
勉强果腹后,宋微寒便在叶芷的指使下,睡到一块干草铺就的草褥子上,叶芷则睡在火堆的另一面。
夜色愈来愈黑,宋微寒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身后有一处热源缓缓袭来,最终停在他身后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潜意识动了动,下一瞬,身子陡然僵住,双目大睁。
原本将要熄灭的火堆不知何时又熊熊燃烧起来,而另一边的草褥子上却空无一人。
他转了转眼,只听身后传来轻到不能再轻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怅然若失的叹息,一声声沉到他心底。
半晌,一道男声骤然在寂夜里响起,宋微寒的声音很平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我的确不是他。”
叶芷脚步一顿,随即僵硬地转过身。
宋微寒撑着地面站起来,面向她,再次陈述:“如你所想,我确实不是宋微寒,但这具身体却属于他。”
闻言,叶芷瞳孔狠狠一缩,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嘴巴微张,呼吸愈发急促。
这正是她和玉明子的不解之处,莫非当真应了秦衍那方士所言,是离魂夺舍?
见她信了有四五分,宋微寒这才继续道:“我本是另一世界之人,与你们并非同一宙宇之内,而是……”
开了头,之后的话就好说了,宋微寒把自己写作的经历,以及和晏书的相遇,包括他因何到此,又因何与她分离通通都说了出来。
最终,他总结道:“换言之,这方世界是由我缔造而来,我来到此处是为助赵璟重回昨日,而引领我的那个人,正是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说罢,他闭起眼,双臂垂下,作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然而叶芷此刻已无暇顾及他,只是听了这简短的陈述,她便已然面无人色,只能怔怔站着,喉咙眼里宛如堵着一泡滚热的血,又腥又涩。
一时之间,她似乎什么也想不起了,脑袋里只充斥着唯一的一个念头——
他们所有人的生死、悲喜,甚至是好恶,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只是杜撰出来的一册残卷。
最可笑的是,她竟是其中的主角,一个从无所不有到一无所有的主角。
她微扬起头,直直看向眼前这个自居“执笔者”的男人,只觉那张曾经令她爱不能自已的面容也变得可憎至极。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一阵低喃过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抻直双腿,绷紧后背,极力让自己看着体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