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17)

2026-04-10

  “过往我也曾见过不少说书人,听过数不胜数的故事,来来去去,横竖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侯将相,壮志悲歌......

  从前不以为然,如今回想起来,方觉肉颤心惊。高台之上,说书人只需嘴巴一张,就能捏出一团血肉,唇舌鼓动两下,便可令他们辗转于云泥。

  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甚至他们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了哪些事,将来是何种命运,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宋微寒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向她走了半步。

  “你不必急于解释。”叶芷抬手制止他,自嘲道:“讲故事嘛,求的就是一个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说到底,无非是想博看官一笑,糊个口罢了,便是深究下去,至多也就是以书寄情,聊慰余生而已。

  这与你是否厌憎我们并无干系,我们的命运也不能全然归咎于你。”说着,她攥紧手心,直捏得指节发白,才勉强吐出下文。

  “恰恰相反,兴许正是因为你足够垂怜我等,才会费尽心血为我们这些虚无之人塑就血肉。”

  闻言,宋微寒心口一闷,不由轻声唤道:“婧未……”

  “婧…未?”叶芷低低念了声,突兀地露出个笑容,“不知这个名字可有何典故?”

  宋微寒默了默,如实答道:“婧字,寓女子之才能,未字则取于‘木老于未,象木重枝叶也’,有树木繁盛之意。两字相合,谐音‘精卫’,意旨百折不屈。”

  “这当真是一个好名字,想必他们的名姓里或多或少也寄存了你的愿景。”叶芷真诚感叹,“你果然对我等…用心至真。”

  话音落地,在男人的注视下,她展开臂膀,于暗昧的天色下、丛生的枯木中,替所有身不由己的人,来问一问他们的“父亲”。

  “只是不知,这就是你想赐予我们的来日吗?”

  

 

第260章  十五从军征(5)

  “只是不知,这就是你想赐予我们的来日吗?”叶芷的质问甫一落地,风声顿歇,万籁俱寂。

  不约而同的,又有一道声音随之在心底响起——“您有没有想过,您或许还不够了解自己笔下的角色。”

  两道声音一轻一重,在耳边交相呼应,一声声撞在宋微寒的心上,久久不肯停息。

  见他满面灰败,叶芷双臂失力,猛然间重重垂下,发出两声闷响。

  她错开男人,背对着他睡下来,任由宋微寒独自留在原地,辗转反思。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两人仿佛无事发生,继续一并北上,傍晚总算寻到间驿站,好好歇了整宿。

  叶芷醒来时,宋微寒已经在堂前坐着了,远远看着,似在与人攀谈。

  走近一听,果不其然。

  “不瞒大人,每回朝廷官员来驿站歇息,所经花销上报后,周县令总会想法子克扣朝廷返还的钱粮,若非有许县丞从中周旋,我们这些驿户恐怕就只能逃驿了。”是驿站里负责接待他们的小厮。

  叶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只是在一旁观望,并未上前打断。

  只见宋微寒一副苦大仇深之状:“竟有此等事!你且等着,本官会尽快将此间情形上报户部。”

  那小厮当即连连感谢:“那小人就先替驿站里的驿户们多谢大人了。”

  待人去后,叶芷这才走近,拿过碗,自顾自吃起来,末了,催促道:“吃了饭,就尽早启程。”

  宋微寒颔首应声:“好。”

  转眼就是半日下去。

  日头紧紧追在头顶,叶芷叉着腰,微微喘着气:“跨过这个山头,就能出临沭了。”

  “嗯。”宋微寒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眯着眼向天上瞧了瞧,“再往北走十里路,有个镇子,到时候我们在那边歇歇脚。”

  叶芷闻言瞥了他一眼,须臾,应道:“好。”

  就在这时,忽有百十兵士从山后窜出,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两位可真是让我好等呀。”为首的周济抖了抖官袍,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朝宋微寒拱了拱手:“下官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若非他身后的甲士个个严阵以待,他这副惺惺作态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叶芷见状脚步后撤,压低声音对宋微寒道:“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宋微寒却是纹丝不动,不慌不忙叫出周济的来路:“周县令。”

  “王爷认得下官?”虽说周济本意是想抓他邀功,但见对方认出自己,仍不免受宠若惊。

  宋微寒状似无意般扫了眼他身后的府兵,不答反问:“本王怎不知皇上命周县令来送本王?还用上这么大的阵仗?”

  周济被他这一问打得措手不及,心底顿时萌生不详的预感:“下官愚钝,敢问王爷这是何意?”

  “怎么?周县令并未收到圣谕?”宋微寒眼睛虚虚一眯,不怒自威,“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了本王的行踪?”

  周济总算是咂摸出一丝味儿来了,莫非乐安王离京其实是皇上授意?怪不得他出逃这么大的事,朝廷却没有任何动作。

  马屁拍到马腿上就已经够让周济汗流浃背了,更要紧的是,妄自揣测圣意这口大锅,他是万万不敢认的。

  何况他还得罪了乐安王。

  作威作福多年的周大老爷一朝遇上宦海生涯里最大的难题,他滴溜滴溜转着眼珠子,此生才智尽用一时。

  “县公。”这时,马维仕凑上来叫了他一声,用眼神示意对方,随即他们便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这里都是他们的人,有什么好怕的?退一万步讲,万一将来云中王打过来了,他们还可以用宋微寒来换取荣华富贵,便是靖王到了,照样也可以把他献上去。

  叶芷注意到两人的神色变化,毫不犹豫抓住宋微寒的手臂,浑身绷紧,蓄势待发。

  然而,还不等周济等人动手,宋微寒再度发话了:“周县令莫非有何难言之隐,有话不妨直言,本王也并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接着,他又大大方方朝对方身后看了一眼:“怎的不见许县丞?既然周县令到了,他今日也阖该来送送本王才是。”

  闻言,周济面色顿变,许致远的话适时在耳边响起,想起对方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敢情许致远早就跟乐安王相识,他这是想给自己挖坑呢。

  想到此处,周济立马堆出笑,讪讪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宋微寒似笑非笑:“误会?”

  周济一边搓着手,一边干笑着解释:“王爷有所不知,下官只是…是有一人到县衙报…咳,这这这人说,说是在临沭见到王爷尊颜。下官一向仰慕王爷,便自作主张来送上一程,不想闹出这么个笑话来,还请王爷海涵,还请王爷海涵。”

  “县令既是无心之失,本王自然不好怪罪。不过,既然你此前并不知本王回冀之事,这之后嘛……”宋微寒皱起眉头,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周济当即道:“下官等人今日从未见过王爷!”

  “也好,便如你所言。”顿了顿,在对方心惊胆战的目光下,宋微寒很好心地赏了颗甜枣,“周县令有心来拜见本王,本王自然不会让你落空,待本王回冀州引兵进京勤王,届时,必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周济哪里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当下就给宋微寒让了路,眉开眼笑:“多谢王爷,王爷既有要务在身,下官也不便打扰,您还请慢行。”

  宋微寒微微颔首,领着叶芷大摇大摆过了山头。

  两人一走,马维仕连忙道:“县公,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周济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怒喝道:“难不成你还想谋害当朝一品大员?”

  马维仕捂住脸,一脸委屈:“啊?不是您……”

  周济打断道:“什么你不你、我不我,好了,尽快回衙门,今日之事你我就权当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