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2)

2026-04-10

  赵璟闷哼一声:“你这人好没意思。”

  宋微寒无奈莞尔:“所以究竟是谁?”

  赵璟也不藏着,直截了当道:“赵琼。”

  宋微寒一怔,又听他继续道:“要说‘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最适合用这个词的,非他莫属。”

  闻言,宋微寒不禁变了变脸,也终于正色:“你的意思是,他这是故意为之,好让我为避嫌不再对逍遥王下手?”

  赵璟施施然一笑:“何止啊,他这是想把你和盛连直推上风口浪尖,然后把赵琅换下来。你二人俱是一品大员,再怎么着也不能公然大打出手,更没有机会对质。说白了,绕这么一大圈,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着,他转动手腕握指成拳,在宋微寒眼前晃了晃:“这就叫借力打力,且点到即止,已经相当仁慈了。”

  宋微寒登时失笑,自嘲道:“看来,我那夜讲的故事并非毫无用处。”

  赵璟接下话茬:“急什么,他既然能听下你的话,便不是毫无破绽,慢慢寻机会摸索就是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逢迎道:“有殿下在,我自然不必忧心。”

  赵璟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给吃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殿下心慈,必定不会行那等过河拆桥之事。”

  赵璟懒得再听他油嘴滑舌,作势就要离去,却又被他叫住:“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璟抬高下巴,惜字如金:“问。”

  “盛连直原先隶属你帐下,为何你落马后,他反而升迁了?”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宋微寒许久了,不论从盛观,还是太后、少帝的角度来看,都无法解释这一诡异现状。

  此话一出,赵璟却忽然沉默了,连着周身的气息也似乎低了下来,看情形,莫名与先前提到叶芷时的表现颇为相似。

  见状,宋微寒暗暗集中精神,心道莫非这个盛观才是第二个叶芷?

  “时人相投,无非为一个‘利’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往事我不愿再提,但我可以告诉你,盛连直入我门下,为的不是利,不是忠,而是义。”说到此处,赵璟仰首望向长空,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若‘义’字不在,便只能分道扬镳。我要重回昔日荣光,少不得还要再等个七八载,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赵璟不愿说,宋微寒也勉强不了,但听这番话,想必他的确很看重这个盛太尉,眼下看来,不论盛观是敌是友,自己都不能贸然对他下手了。

  正无言间,赵璟已回望向他:“那你呢?”

  宋微寒将将回神:“什么?”

  赵璟轻轻扬起唇角,欲笑不笑:“你投诚与我,又是为了哪个字?利?或是愧?”

  此问一出,宋微寒顿时缄默下来。

  “有这么难回答?你看你,眉毛都皱成一团了。”赵璟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他时骤然停下,也将他的视线彻底遮住:“莫不是、为了‘情’字罢?”

  宋微寒闻言胸口一滞,顿觉脚底生寒,迅速起身打破这阴冷的氛围,言辞闪烁:“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看看盛连直,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眼见着男人逃似地远去,赵璟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仅剩的一点笑意也随着他暗淡的眸光逐渐压了下去。

  躲在远处的卫良人立即收回视线,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无言望天。

  靖王一日不死,他们这些人便一日不得安宁。乐安王啊乐安王,希望你往后莫要后悔今日的放虎归山。

  另一边,宋微寒一路匆匆直走到中庭,稍稍收整衣冠仪容后,才迈着悠然步子出了王府。

  门外,盛观正裸着上半身,背着根荆条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谅是天寒地冻,也不见他有半分颓态。当然,周边也不乏看热闹的百姓。

  宋微寒疾步上前将人扶住,佯作惊惶:“盛太尉,您、您这是作何?快快起来,有什么话先进王府再说。”

  盛观却丝毫不为所动,背也弯地更低:“还请王爷放下官一马!”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哗然。宋微寒不动声色瞥向左右,看来那醉鬼说的不假,盛观在民间的口碑确实不错。

  思及此,他也跟着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盛太尉,本王的为人,你应该清楚,大人还请三思,切莫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盛观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给他磕了个头,朗声道:“还请王爷降了下官的职!”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立即像得了什么指示似的,瞬间躁动起来,说的无非是“不能降了盛大人的职”,“盛大人是好官”之类的话。

  宋微寒眸色渐深,心中暗暗纳闷,他自认从不与人结仇,这盛观干嘛非得赖着他?不过,既然他不吃软,就只能吃点硬菜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词严义正道:“太尉如欲自降,何故来寻本王?盛太尉,你莫不是老糊涂走错了路,还是…没把今上放在眼里?”

  “王爷言重,下官绝不敢有此异心。”盛观身形一顿,不曾想他竟会堂而皇之地把锅推到新帝身上。

  “不敢?”宋微寒冷冷一笑,厉声道:“本王虽奉旨监国,然为人臣,听君命,奉君令,何敢妄自行出那等僭越之事?

  大人和本王同为京官,且品阶一致,怎地要跑来本王府上请罪?此举又置今上于何地!”

  盛观心中疑虑更甚:“还请王爷赐教。”

  “本王适才已经说了,大人该找的是皇上,是太后,而非本王。”说罢,宋微寒便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行之,送客。”

  此话如同当头一棒,直把盛观从重重迷雾里给打了出来,谅他不擅弄权,此刻也已想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乐安王,句句不离忠君,行事却又矛盾非常,再联系前些时日被退回去的圣旨,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想到此处,盛观原本沉静浑浊的眼睛也犹似枯木逢春,隐隐现出异样的神采来。

  这一次,他或许终于等到盼了八年的良机了。

  

 

第25章  暗流涌动

  元月六日,三位亲王及西北三十六部使臣相继抵达建康。稍作休整后,便在使官的陪同下陆续赴宴去了。

  国宴定在长明宫,这是一处建在北郊的行宫,此地层楼叠榭,雕梁画栋,到处都是华灯点缀,明暗交接处,微光时隐时现,犹如女子装饰眉际的额黄,因而此宴也被载为金明宴。

  当是时,肃帝端坐露天殿上首,周有二十四人在旁侍奉。其下右侧坐诸位亲王贵戚,左侧则是西北部族的王子们,余下官员及使臣则在殿外随宴。

  殿内设有九支小型宫廷乐队,殿外则备以歌舞杂技等表演,西设酒亭,东设宴亭,并在左右两侧设以珍馐美味亭,以供众人赏乐。

  场面做足后,肃帝便以年弱为托词退场,让众人自行玩乐去了。

  四下游走间,宋微寒无意瞥见坐在一起的乌孙王子幻舜和突利王子龙骁,遂端着酒盏走向二人。

  “谢王爷。”见他来敬酒,龙骁连忙起身,高举酒樽一饮而尽。

  另一边的幻舜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庭中起舞的伶人,酒倒是吃了,却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也不在意,径直坐到二人身侧,一面与龙骁寒暄,一面不动声色观察着两人。

  突利尚武,龙骁自也是英姿勃勃,模样周正,棱角分明,一副我很不好惹的作态,但他的言谈举止却又不似一般习武之人,非但不见丝毫犷放,甚至可以用谦逊柔和来形容。

  在他的映衬下,幻舜则显得纤弱许多,也更孤僻,要么是顾自饮酒,要么是欣赏歌舞,也不说话,似乎是个很沉默的人。

  宋微寒在审视二人的同时,龙骁也在默默观察他。与想象不同,素以才情闻名的乐安王竟不似他从前见过的中原文人,体态挺拔不说,皮肤偏白,却是极健康的暖调,奇怪的是,这样一副英气的相貌却总给他一种亲切的错觉。

  啧,真是个古怪的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