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时机成熟后,宋微寒以酒掩唇,佯作随意道:“不知二位王子可知高纥近日出了何事?本王多次遣派使臣,却连城门也没能进去。今上念及高纥王,实在忧心不已。”
听了这话,一旁的幻舜斜眼瞥向他,毫不客气拆穿他的小心思:“如今高纥人心惶惶,王爷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宋微寒稍稍压低视线,不紧不慢地将目光投向他,从容笑道:“王子何出此言?再怎么说,高纥也是我大乾属国,本王作为辅政大臣,自然得多关照点。”
对此,幻舜回以一记冷哼,继续欣赏他的歌舞去了。
龙骁见气氛转低,忙站出来打圆场:“王爷有所不知,高纥王他、已经仙去了。”
宋微寒立即看向他,惊道:“什么?”
龙骁低声解释:“就前些日子的事,实不相瞒,先高纥王去得匆忙,新任王上还没定下来,因而口风瞒得极紧,我等也是因临近才勉强得知。”
停了停,他又替高纥求情道:“还请王爷莫要怪罪,高纥此刻处境紧张,不便向贵朝上报,待他日定下来,必定会向贵朝一一解释赔礼。”
宋微寒心下惊疑不定,面上却丝毫不显:“王子放心,我泱泱大国,襟怀磊落,自然能体谅高纥的难处。”
龙骁点了点头,非常识趣地继续讲了下去:“按理来说,这新王理应由大王子继任,偏生朝中另有一拨人拥立三王子,先高纥王也没留个手谕下来,这事就成了僵局。”
宋微寒闻言尾指一动,总觉得这场景莫名似曾相识。
龙骁又道:“西北部族多尚武,高纥也不例外,在诸位长老的商议下,暂定以武择君,本以为事态已经稳定了,谁料那三王子帛忠突然在决战前夜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般,遍寻不见。三王子一党怀疑是大王子动的手,却又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只能判定后者胜出。”
说到此处,他缓缓停下叙述,无声观察起眼前人。但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摄政王神态端肃,不动如山,再看他亲和的面庞,龙骁暗暗称奇,对他更有好感: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熄之际,大王子帛弘那边又出了岔子,说什么一定要把帛忠找出来才肯继位,这才有了后来的封门之事。”
宋微寒眉一挑:“这位大王子倒是个脾气硬的。”
“蠢才是真的。”幻舜又插了一句。
宋微寒心中暗笑,这位乌孙王子颇是擅长一心二用啊。
龙骁亦是失笑,回答却不偏不倚:“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帛弘王子此举虽有偏颇,但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幻舜目不斜视,并未应声。
宋微寒道:“既如此,那位帛弘王子何不来我大乾寻求助力?我朝鸾翔凤集,找个人也更容易些。”
这话倒是极诚恳的,大乾向来自恃宽阔,非不得已决不会贸然生事,作为领头羊,要想服众,才更得善待属臣。
但幻舜却好像跟他对上了似的,言辞不善道:“若是那位当政,帛弘或许会来求助,只可惜……”
宋微寒胸口一跳,那位?莫不是说赵璟罢?他倒是记得赵璟在西北建功无数,看幻舜这态度,还打出情谊来了?
龙骁无声弯了弯唇,没有接话。
在这微妙的氛围下,幻舜径直出了宴亭,独留二人面面相觑。
见他离去,宋微寒笑吟吟地看向龙骁,体贴道:“叨扰许久,本王也不便再继续纠缠,此等良辰好景,王子可也要去别处转转?”
龙骁愣了下,目光里隐隐掺了几分感激,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多谢王爷。”
说罢,便起身跟上幻舜的脚步:“若王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问小王。”
“多谢。”将人送走,宋微寒再次坐了回去,挂在唇角的笑意也缓缓敛了下来。
眼下看来,这位龙骁王子扮演的是“万事通”的角色,且言行谨慎周全,颇有汉人之风,不可小觑。倒是那个叫幻舜的,相处还算轻松。
不过,看情形这两人交情匪浅,且同出西北强族,又是第一继承人,他们抱起团来,可不是好消息。
想到此处,他仰首饮尽杯中酒,收回思绪,漫无目的地扫向在场众人,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派和乐。
这时,坐在对面酒亭的两个男人吸引了他的目光——羽林丞沈瑞,以及期门仆射云念归。
“你不要再喝了。”沈瑞按住云念归的手,虽是呵斥,却半分不见厉色。
云念归面向着他,另一只手则悄悄从他背后绕过去,高举起酒盏将人圈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痛快!”
沈瑞嘴角一抽,脸也拉了下来:“云木深。”
“在!”云念归眨了眨眼,嬉皮笑脸道:“不知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瑞沉声反问:“你说呢?”
云念归努了努嘴,可怜兮兮道:“你也知道,我几乎日日守在皇上身边,滴酒不得沾,难得有机会可以开怀畅饮,自然得把落下的全补上。”
说着,又将头倒在他肩上,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背:“你就放宽心吧,我心里有数,决不会误事的。”
沈瑞瞄了一眼地上早就空空如也的酒坛子,往旁边躲了躲:“最好如此。”
他一躲,云念归偏要凑过去,脸被酒熏得通红,含糊道:“话说回来,如故,你怎么没去巡逻,是不是看我一人太孤单,所以来陪我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的,咱们作为天子近侍,一定要时刻奉行己任,兢兢业业,如霆如雷。”
“少拿我的话来堵我。”沈瑞一手推离他的脸,低声回道:“巡逻一事,太后已全权交由金吾卫了。”
南北禁军互为制衡,且实力相当,向来都是一杯羹两边分,可自打先帝崩逝,北军却隐隐出现赶超之势,这么大的国宴,他羽林军竟只走了个仪仗的过场,日后光景可见一斑。
“那就趁此机会好好喝上一蛊。”云念归举起吃了一半的酒递到他唇边,轻声提醒:“你我只需护好皇上,余下的就权当看不见。”
沈瑞应声将酒饮尽,一转眼发现他还趴在自己肩上,遂呵斥道:“下去。”
云念归却不肯:“咱们好歹也是十多年的好兄弟了,一起洗过澡、睡过觉、看过同一个姑娘,如此深厚情谊,碰一碰怎么了?嗝,如故,我好像醉了,你闻闻……”
沈瑞撇开眼,没有应声。
云念归将他的脸掰正,双眼迷离,语气却很正经:“如故。”
沈瑞:“又做甚么?”
“我、我其实……”云念归狠狠咽了口唾沫,道:“内急。”
“……”沈瑞无奈,将人拉起来向外走:“你忍着点,御前失仪,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云念归迷迷糊糊跟着他,反手紧握住他的,走着走着,忽然拽停了他:“如故,我好像憋不住了,你、你要不给我挡挡。”
“……”
“如、如故……你看咱两谁尿的远?”
“……你别扯我裤子,云念归!你他妈耍什么酒疯!”
……
第26章 无风生浪
见沈、云二人离席,宋微寒佯作随意移开视线,心下不由暗自称奇。
同为南军,羽林和期门私底下的竞争并不小,这两位主事的怎么反而凑到一块儿去了?尤其这两个人,一个寡言少语,一个不怒自威,啧……
思绪收回,他放下酒盏,这才意识到周身几近无人,只有少许胆大的官宦女子趁着夜色悄悄投来目光。
他轻轻叹了声,好容易搞起来的形象,被盛观这么一跪,全给跪没了。再看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估摸着一时半会,他也别想和谁打好关系了。自觉无趣,遂起身告恙先行离席了。
宋微寒一向喜静,故被安置在行宫最西边的出云殿。领路的是个小太监,一路上含胸低眉,步履匆匆,也打消了他寒暄问话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