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21)

2026-04-10

  他躲着他,也是他咎由自取。

  “那不是我!”赵璟急切反驳。

  “那现在的你,是他吗?”

  “……”

  “好了,回去休息吧。”

  “对不起。”

  宋微寒惊愕地垂下头。

  赵璟重复道:“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宋微寒:“为什么要道歉?”

  “娘说过,做错事,不可以狡辩。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赵璟答得认真,配上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确实让人难以回绝。

  宋微寒却偏要问:“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赵璟随即道:“那就不原谅,你一辈子不原谅我,也很好。”

  宋微寒瞥开视线:“一辈子太长了。”

  赵璟摆正他的脸:“但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万一,其实错的是我呢?”

  “那我也一辈子喜欢你。”

  “只有喜欢吗?”

  “那你爱我吗?”

  “……”宋微寒动了动唇,帛弘说得不错,他果然不是傻子。

  “是你说,爱是我在一起之后的事。”

  “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很久吗?

  宋微寒已经记不清他们究竟分开多久了,也许只有十天,也许是一个月,两个月,但在寻找他的日子里,每一瞬的呼吸,都漫长得无法用简单的时日来计算。

  或许他们一生里最相爱的日子,就是在追寻彼此、恨不能时间尽快过去的光阴里。

  思绪回笼,宋微寒对上赵璟的眼睛,那里面一片混沌,昭示着后者尚未从昨夜的余威里恢复精力,至于刚刚那番对话,到底是他由心而言,还是自作聪明的取悦,都不重要了。

  一辈子也好,一瞬间也很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吗?”

  “想。很想很想。”

  

 

第263章  十五从军征(7)

  “名字。”

  “…戴庆平。”

  闻声,林孟甫提笔的动作一顿,随即错愕抬头,不期然对上少年含泪的眼。

  齐破虏哽咽着重复:“戴庆平。”

  林孟甫迅速收拾好心绪:“哪里人士?”

  齐破虏答:“武陵郡,临沅人。”

  林孟甫:“家里还有什么人?”

  “……”

  误以为他没听清,林孟甫拔高声音:“家里还有……”

  “没人了,已经没人了。”

  ……

  就在宋微寒北上与宋重山会合的这几个月里,千里之外的赵璟同样向太原而来。

  时间回溯至元鼎七年元月,成功收复潼关后,乾军乘着严冬黄河结冰,渡河抵达风陵关。

  为防有诈,赵璟率先派出左军第三营沿着风陵关渡口河滩旁的山谷搜寻,另派右军第二营登山抢占高处。

  果不出所料,谷道内和山上皆藏有伏兵,两军相接,自是一番血拼。

  谷道之内,叛军主力反复派出轻骑挑逗,乾军按捺不住追击上去,反而陷于贼军的包围之内,所幸山上的右军已扫清伏兵,下山反向包抄了谷道内的叛军,前后夹击下,贼众大败,贼将谢远真出逃安邑。

  随后乾军主力顺利渡河,扎营于阳城镇北。

  大军集结后,齐破虏迟迟不见戴庆平的身影,一打听,才得知他所在的右军第二营作为前锋被派出扫平山谷,遂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请命去清扫战场,最终在光秃秃的山路上,寻回了他的尸身。

  找到戴庆平时,他眼睛瞪得老圆,手里紧握佩刀,摆出防御的架势。

  齐破虏甚至还能看见他眼里的不甘,以及濒死的苦痛和挣扎。

  半晌,他伸手替他阖了眼。

  “戴大哥,我们都已经安全了,你安心去吧。”

  ……

  北地寒冷,便是正午太阳高照,风里也像裹了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破虏,接着!”

  只听一声叫喊,齐破虏下意识抬头,便见林孟甫朝他扔了个窝窝头,赶忙起身接住。

  林孟甫走过来,与他一并坐到荒地上:“再伤心,饭也不能不吃。”

  齐破虏没有接腔,只是抓着窝窝头,泄愤一般,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林孟甫并未阻拦,等到他自己缓过劲了,才又拿出一个水袋递过去。

  齐破虏抹了把眼泪,嘴里直嚷嚷:“我要做大将军!我一定要做大将军!”

  林孟甫愣了下,旋即失笑:“大将军可不好做呀。”

  齐破虏红着眼追问:“大将军不就是要会打仗吗?”

  林孟甫叹一声,道:“你以为打仗很容易?这一回,如若没有将军预判了贼军的战略,你我恐怕也没命在这里吃窝窝头了。”

  齐破虏愣了下:“啊?”

  林孟甫一看便知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险要之处,遂提醒道:“渡黄河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山谷里藏有伏兵,有没有想过率先抢占高地?你别看我们人多,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按叛军的布防,显然是准备切断前军与中后军的联系,而前军一旦被围击,八成会军心大乱。前面乱了,后面也必然跟着大乱,再多的人马,也是千里之堤,转瞬即溃。”

  齐破虏想了想,说:“如若是我,也会事先搜查对岸有没有伏兵。”

  林孟甫笑了声:“不是老头子我嘲笑你,你这和贫户说自己对糟糠之妻坚贞不二有何分别?等你手里领着十万众,站到那个高处,再来说吧。”

  齐破虏顿时涨红了脸。

  林孟甫叹了口气:“我也不是瞧不起你,这世上有多少能将栽就栽在人尽皆知的错误上,你以为他不懂吗?

  读兵书的多了去了,但能用、会用、想得到去用的,又有几何?你在作战时,还能想起平日里学的一招一式吗?待你累计斩首百余级、千余级之后,还会如最初一般谨慎对待每一个对手吗?

  人这一生,最难以战胜的便是自己日益膨胀的欲望,站到山顶,又有几人还能再看清尘埃?”

  齐破虏顺着他的思路这么一深思,当即后怕不已:“原来将军竟如此厉害!”

  林孟甫笑了笑:“他不厉害,这个大将军轮得着他来做?”

  齐破虏眼里冒着精光:“林老,你不说,我根本想不到自己差点就没命了。”

  林孟甫幽幽道:“孙子兵法里有句话,说的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们这一路走来,平陇右,收关中,遇到的哪一个不是先帝朝的老将,但……”

  齐破虏抢道:“但就好像一切都按部就班,平平无奇,也没觉得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劳。而这正是一个大将的厉害之处,丛山峻岭,如履平地。”

  林孟甫欣慰道:“孺子可教。”

  顿了顿,他补充道:“做大将军,还要有生死看淡的觉悟。你现在见到的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都极有可能会死。”

  齐破虏抿住唇,知道他这是在劝慰自己,遂反问道:“林老,将来如果你找到儿子了,还会继续做这个书吏吗?”

  “做,怎么不做?”提及儿子,林孟甫苦笑不已,“莫教天下人,再受罹难之苦。”

  齐破虏“嗯”了声:“那你儿子叫什么,万一我能见着他呢?”

  林孟甫胡子一抖,声音不由地放轻了:“他啊,叫林追,奋起直追的追。”

  …

  与此同时,中军帐之内,以赵璟为首的河西系,以及靖王府的一众幕僚正同聚一堂,共商大业。

  眼看不日便将与云中王正面交锋,一些事也不得不提上议程了。

  平叛是必然的,然平叛之后,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先说河西的一众猛将。

  秦双是先帝朝秦淑妃的侄儿,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表兄,按理本应前途大好,奈何秦淑妃母子为人所害,秦氏日渐式微,后举家迁回西北,他也顺势到了河西从军,如今任职六品威远校尉,如若赵璟不能成功复位,他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