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们这些关中兵是没什么眼福了,这一回云中王作乱,陇右的裴征借陇山之险也跟着反了,还自封了个什么安定王,也想做个乱世枭雄。结果你猜怎么着?”在这些新兵蛋子期待的目光里,国字脸中年男人昂起脑袋,拔高声音:“结果这个裴征一见着咱们将军,就给吓死了!”
“我知道!这事我知道!”又有一人站出,说得叫一个有鼻子有眼,“我原是裴征手下的兵,那一天,咱们将军率军打到城楼底下,裴征一见他,误以为是先帝来了,嘴里直呼罪该万死,竟就这么被活活吓死了。”
蹲在不远处的裴召庆:“……”
一旁的魏及春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你爹?”
裴召庆黑沉着脸,却无话反驳,虽说他爹早就身患褥疮,命不久矣,但的确是见了靖王后才死的。
对于老头子蹬脚之前,还不忘给自己挖坑这件事,裴召庆只想说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魏及春还想再挖苦他两句,忽见赵璟一行走出中军帐,立马奔了过去:“将军!”
见是他,赵璟眉开眼笑:“魏将军可是有何要事?”
魏及春挠了挠头,道:“末将听闻将军的枪法世无其二,故而想与您切磋切磋。”
闻言,赵璟与身后诸将对视一眼。
众人当即哄笑一堂:“那你可要做好躺上好几日的准备了。”
魏及春也跟着傻乐:“不妨事,我皮糙肉厚。”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哄笑。
另一边,齐破虏在听了有关赵璟的各种奇事后,眼放光芒,跃跃欲试道:“林老,我们将军如此勇猛,那先皇岂不是更厉害了?”
林孟甫显然也被感染了:“这是自然。当年,先帝率众平河北、定中原、收关中、下江南,那是何等英姿勃发。
有一回,先帝领军攻打藏在窦圌山里的前朝残军,命百名壮士越过悬崖,拉起一道道天索,以此奇招打得前朝余孽措手不及。
此战过后,先帝留下一首《飞越窦圌山有感》,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三尺剑,何畏前道阻。”
他本想宣扬一番先帝不畏艰险的精神,忽而被人打断:“我听说,窦圌山三座奇峰拔地而起,似刀砍斧劈,无路可通,这分明是有天命眷顾啊。”
他这么一说,立马引来一片附和声。
唯独齐破虏低声默念了数遍《飞越窦圌山有感》,倏地,他像是想到什么,追问道:“林老,那这百名飞渡窦圌山的壮士又是何人?”
林孟甫顿时嘴巴一抿,半晌,才在对方殷切的注视下,支支吾吾答出三个字:“荆家军。”
……
“三哥,战况如何了?”远远瞧见宣贺回来,宣宓当即轻骑出迎。
宣贺喘着粗气,脸色很不好看。
见他身后只跟着百余人,个个面如土色,宣宓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方裕安和袁慎呢?”
宣贺沉声答道:“折在里面了。”
宣宓闻言,握住缰绳的手猛然收紧,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涑水河,但见河岸两边群山绵延,深不见底。
“尝闻荆家军极善在山地峡谷作战,今日一会,果真名下无虚。”叹罢,她望向丢盔卸甲的众人,“先回营吧。”
与赵璟一行南下陇右、东进关中的行军路线不同,以宣宓、宣贺为首的一万大军则是径直从河西横越陕北,抵达山西。
初步判断敌情后,两人领军沿着汾水向南,迅速拿下北屈、皮氏、汾阴三县,目前正驻扎在涑水河西岸四十里外,与荆家军据守的安邑遥遥相望。
今日一战,是宣贺领兵,宣宓营中坐镇。
最初,两军交战于涑水河岸,贼首荆溪多次以轻兵引诱,只要乾军接阵,便立马示弱退走,轮番挑逗之下,袁慎所率中军没抗住诱惑,尽数追至涑水河峡谷内。
为掩护主力,方裕安率左翼随即跟上,不料溪谷之内伏有弓箭手,后路截断,仅宣贺等人侥幸逃出。最终以乾军大败,方裕安战死,袁慎被俘收尾。
而作为获胜方,赵珝所领的虞军也因这一战而士气大盛。
议事厅内,荆溪正兴致勃勃地跟赵珝复盘涑水河一战,提及宣贺,他颇为不屑道:“据传此人乃靖王亲信,身居要职,此番他来势汹汹,我还以为有多了不得,今日一会,不过如此,料想那赵璟也只是徒有虚名,你别太担心了。”
赵珝却仿若未闻,仍一脸的心事重重。
十年前,他随父王前往建康贺先帝寿,曾与赵璟有过一面之缘,犹记此人八面圆通,手段了得,否则也不会反将他们一军。
当初,赵瑟带着先帝遗诏,替赵璟求取合作,他与父王便料到后者心怀不轨,本以为他会在打下肃帝后过河拆桥,却不想战事一起,他就立即翻脸无情,全然把他们当成了踏脚石。
虽说他们原本的打算亦是借那封遗诏挑起变乱,为出师正名,但显然,后者已先一步洞悉他们的动机,并引以为用,可见此人城府之深,不可不慎。
就在这时,一人迈着大步,径直进了议事厅。
“世子,燕行。”
两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身披甲胄的威武青年阔步而来,此人正是原河东城门校尉,今虞军明威将军,宣淮。
不同于皮糙肉厚的荆溪,这个与他身形一般无二的青年有着一张非常漂亮的脸——那是一种敞亮得让人信服的漂亮,黑眸炯炯,红光满面,可谓是正气逼人。
不过,他的言行举止倒是和荆溪一个调调,粗枝大叶,也无怪河东的众多降将里,唯有他和荆溪玩得来。
这不,一见是他,荆溪当即上前搂住他的肩,不忘替他邀功:“老三,争流可是这一战的大功臣!若非他事先告知我涑水河岸北边有一条幽谷,我也不能这么快就挫了那宣贺的锐气!额…等会儿,宣?”
话音一顿,荆溪“嘶”了声,眉头翘得老高:“宣淮?”
宣淮也是一副很惊讶的表情:“这么说,我和那个宣贺还是本家。”
荆溪哼哼两声:“天底下拢共就那么几个姓,姓宣不是很常见?不过,他的那个宣确实要更厉害些。”
此话一出,宣淮当即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怎么个厉害法?”
赵珝摇头失笑,揭穿道:“他是在抬他自己呢,那宣贺的父亲正是与荆老将军齐名的安西大将军宣章台。”
“原来如此,那确实要比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宣’更厉害。不过,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反而更想去会一会那个宣贺。”言讫,宣淮乌黑的瞳仁里迸发出跃跃欲试的光亮。
荆溪就喜欢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性,和自己实在相投:“放心,过不了两日,你就能见着他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脱口道:“不过,他长得一副凶相,和你真不能比。”
宣淮:“……”
…
第265章 十五从军征(9)
元月十八日,赵璟所率之军抵达安邑之南,当夜,宣贺单骑赶至乾军大营,成功与赵璟会合。
一别四月有余,两人先是说了几句体己话,接着谈及如今的局面。
现下镇守安邑的正是云中王世子赵珝,手下大将有荆溪、戚存、秦茂怀等人,尤其荆溪,极为难缠。
那日涑水河一战后,双方又经历了一场大战,四次小规模战役,有了头一回的前车之鉴,他们倒是没再吃过什么苦头,但也没尝到多少甜头就是了。
“若赵珝连这点本事也没有,也就配不上先皇赐姓了。”但显然,赵璟对此毫不忧心,“赵珝未能成功在风陵渡阻击我军渡过黄河,就意味着安邑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你不必过于担忧,不过多费心时日罢了。”
宣贺闻言,紧绷的脸色稍作缓和:“此外,末将在安邑附近发现了一支游军。”
赵璟微微挑眉:“是何游军让你如此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