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26)

2026-04-10

  王则令无奈:“如今靖王已攻下闻喜,正是我等归附的大好时机,不如……”

  林追打断他:“你带兄弟们去吧,我自己去找宣淮。”

  王则令坚持道:“你找到他又能如何?他已经降贼了。”

  林追同样固执:“我说过,他不会。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虎口,我一定要找到他。”

  王则令当即无话可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林追和宣淮关系这么要好呢,这两人守的又不是一个门,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现在倒好像是株并蒂莲,谁也离不开谁似的。

  不对,是林追离不开宣淮。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就不拦你了,若你哪日证实宣淮叛变,就……”

  “他不会叛变。”

  “……”

  

 

第267章  高处不胜寒(1)

  自收复安邑,新绛、临汾诸县相继来降,五月中旬,河东既定。

  连着平定陇右和关中的战绩,赵璟上奏为营中众将讨了封赏,金银财物不说,光是空名告身就要了三百来张。

  赵琼亦不吝啬,当即就发了五百张给他,显然是照顾到了绝大多数中上层将领。

  不仅如此,他还陆续恢复了赵璟的官职和辖地,不仅雍凉两州,连并州也一并拨给了他。当然,只有彻底平云中王,并州才能完整地落到他手里。

  他大方,赵璟自然也没有藏着掖着,封的封,赏的赏,既收服人心,也免得官军强抢百姓。

  统帅大气,将士们也就更乐意卖命,一时之间形势大好,收复太原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镇守中原的颖川王也传来了好消息,世子赵琰于襄城大挫叛军,斩贼将四十余人,俘兵一万,保住了中原的东部阵地。

  ……

  捷报频频传至,从最初的欣慰,再到此刻,赵琼的心反而益发沉重起来。

  与他不谋而合的,还有他的母亲。

  慈安太后并不常来建章宫,甚至极少过问朝事,与史上垂帘专权、大肆豢养党羽的太后们截然相反,她兢兢业业遵循着自己的封号,慈帏和煦、安分守己。

  当然,她之所以能够享受岁月静好,也是出于执掌朝政的是她的侄儿,而非哪个野心勃勃的亲王。

  但尽管如此,她的所作所为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代贤后——致力于调和皇帝与老臣们的冲突,维持新旧平衡,以及压制自己的侄儿。

  尤是最后一点,世上少有人及。

  这些年里,她自认是隐忍且周全的。她唯一不擅的,是面对自己的小儿子——一个同样隐忍的孩子。

  她自知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更明白她的孩子是个好孩子,因而在后者执政的六年里,她极力放低自己,便是希望可以让他安心地一展拳脚。

  不料多年隐忍一朝得以释放,只会让他在欲望的驱使下变得愈发固执。

  人人都道少帝仁弱,只有她明白,她的孩子其实很固执。

  他固执地想要成为一个仁慈的君王。

  偏偏他的仁慈,正也是他走向仁慈的拦路石。

  端详着眼前这张看似沉静自若、却难掩青涩的面庞,她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十八岁,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哀家听说,你和皇后尚未圆房。”

  “知晓内情的,兴许还能说一句你们相敬如宾,不明缘由的,只会认为你这是看轻云家。”

  “皇后是你要娶的,人也是你亲自迎进宫的,你到底还在固执什么?”

  一声声质问接踵而至,沉甸甸地压向赵琼的心。

  良久,他抬起头来,一反常态地不答反问:“我在固执什么,难道母亲不明白吗?”

  “我只是固执地不肯轻贱一个女子的命运。”

  太后闻言呼吸一窒,掩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少年眸光雄雄,一如十年前。

  “母亲,您还记得自己的名讳吗?”

  年仅八岁的十三皇子救不了自己的母亲,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想把名字还给她。

  她不是慈安,她是宋连星,是“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的连星。

  在儿子的注视下,太后艰难闭了闭眼,再出口,已然恢复往日雍容:“皇帝,你已经不是垂髫小儿了。”

  赵琼面色不改,但他不自觉蜷起的手指还是将他此刻的心绪暴露无遗。

  “为私情所累,难成大事。”太后一步步走近他,如慈母般循循善诱,又好似威严国母步步紧逼,“你是一个皇帝。”

  “你既不想步了你父皇的后尘,又想做出比他更好的功绩,与异想天开何异?”

  “哀家并非是要你断情绝爱,只是想告诉你,你今日为了这么一点小情小爱,左顾右盼,举棋不定,你就快活了吗?”

  赵琼当然不快活。

  他付出如此之多,数年如一日,分毫不敢松懈,却最终与自己的夙愿背道而驰,他如何能快活呢?

  云徽月只是诸多矛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圆房与否并不重要,云家怎么想也无甚妨碍,要紧的是群臣百官如何想,是天下人如何看,是纵情纵/欲如赵琼,当真能担得起他身上的担子吗?

  沉疴一时不得解,赵琼只能如他的母亲一般,把矛头转向“表症”。

  赵琅见他这几日始终愁眉不展,这会儿又走了神,遂轻握住他的手,缓声宽慰:“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手背:“听天命?”

  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赵琅手微微一紧:“尽力而为便好。”

  赵琼扯开嘴角,忽地冷笑一声,堵在胸口的郁结非但没有因他的安抚而有所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近乎刻薄地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赵琅:“你没有出过一分一毫的力,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尽力而为便好。我日以夜继、废寝忘食,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今日,我就把话跟你说明白,我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位给他!更不会随你归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

  “琼儿,琼儿?”赵琅凑过来,眼中担忧一览无余,“你怎么了?”

  赵琼猛然回神,目光落在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上。

  见状,赵琅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手,想了想,又安抚一般,在他额上亲了亲:“这几日你实在太累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

  赵琅又靠近了些,与他额头相抵,鼻尖呼出的热气洒过来:“嗯?”

  赵琼动了动唇,声音低如蚊吟:“…好。”

  ……

  这一夜,赵琼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即位之始。彼时,少年天子摩拳擦掌,但碍于重重把控,始终不能出头。

  直到第二年年初,乐安王北归,他才终于从围墙上找到一块缺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目光放到了最宜网罗人才的科考上。

  当时,科考还不够完备,来自五湖四海的考生们不会知道,他们从来都只是旁人登天的垫脚石。

  而他便是利用了这些高门大族的理所当然,来了一计请君入瓮。他们不是想求一个名正言顺吗?好,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查,自己去正。

  虽说此举无法一劳永逸,但他可以一次次去纠正,等到将来,科考当真成了天下学子的通天之路,而后化为百川,泽被苍生。届时,他也算是不负头上这顶冕旒了。

  想是这么想,做起来却实在艰难,再到后来,愈发身不由己,甚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父皇的教诲——

  “朝廷党羽林立,有黑才会有白。好比这围棋里的黑白二子,倘若一方吃尽另一方,这盘棋,可就没得玩了。”

  “更要记得,执棋者只有你一人,无论黑子白子,皆出于你手。”

  他慌不择路地按着父皇的遗命布局,殊不知黑白子均已脱手,从身不由己的那一刻起,他已彻底沦为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