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27)

2026-04-10

  他急切地询问父皇,求他为自己指一条明路。

  梦中,父皇爱怜地抚着他的发顶,说,千秋,你不适合做皇帝,把皇位还给你大哥吧。

  话音落地,赵琼猛然惊醒。

  他木然地坐着,梦中那句定音犹在耳侧,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终于记起,儿时曾对父皇说过“想做皇帝”的戏言,那时,父皇就对他说过,他禀性良善,并不适合做皇帝。

  可他不明白,做皇帝要的不就是一颗仁心吗?

  父皇却答,一个皇帝的仁慈,并不是真的仁慈。

  十岁时他不以为然,孰料父皇一语成谶,字字应验。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心想事成,奈何大势之下,人如蝼蚁,多是身不由己。

  他总想着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皇帝,却在求权路上步步深陷,反倒把水搅得越来越浑,最终促使山河崩裂,害了百姓。

  原来,这就是他苦苦求索的仁慈。

  正在他苦痛不能之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赵琼思绪骤停,僵着身子回望他。

  赵琅见他面白如纸,心下了然,一言不发地把他揽进怀里。

  温暖的掌心轻轻拍在背上,一拍一顿,一拍一顿,似乎要将他所有的不快尽数拍去。

  随着他的节奏,过往的画面也接连在眼前闪过,而赵琼脑中那些混乱的丝线,也终于被一一厘清。

  从科考,到围场案;从释放赵珂,到赵珂谋逆;从赵璟回京,到发现他和宋微寒的私情;从与赵璟合作,到铤而走险削藩。

  看似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抉择,看似每一件事都毫无瓜葛,实际这一桩桩事,一环扣一环,密不可分,共同推演出今日的局面。

  是谁,在一步步引诱他走向失控?

  赵琼闭起眼,在赵琅无声的安慰中,终于下定决心。

  “九哥。”

  “嗯?”

  “……”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赵琅托起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赵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半晌,他听见自己说:“你走吧。回王府,还是去别处修行,都随你的意。”

  话音刚落,四下顷刻静得落针可闻。

  赵琅转了转眸子,似要从他脸上捕捉到一分半毫的不舍,然而,在如愿看清他满眼的哀恸后,赵琅反而不忍再磋磨他了。

  最终,他俯身再度拥住少年,赵琼同样毫不犹豫抓紧他的肩臂,不知过去多久,一声低得不能再低的轻叹终于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好。”

  赵琼顿时呼吸一紧,手下力道更重。

  赵琅却好似无知无觉似的,唇角微扬,竟是笑了。

  他总想着,有朝一日会劝服琼儿,他们会重回正轨,不想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要放弃他了。

  如此也好。

  “琼儿,这句话我早该与你说了。不过,此时说也不迟。道家有句话,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便是…天地从不刻意以仁德而立心。”

  心心念念的认可终于由他亲口吐出,赵琼却只觉惶然,他挣开赵琅的怀抱,与他四目相对。

  只见青年目光沉静,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九哥祝你,国祚永昌。”

  

 

第268章  高处不胜寒(2)

  万寿宫里,太后斜靠在软垫上,余光扫向堂下恭恭敬敬跪着的瘦小...男人?

  “你跟着皇帝也有不少年头了,怎么,御前公公的位置还不能把你喂饱?”

  荣乐垂着头,语气谄媚:“皇上对奴才自然是顶好的,是奴才自个儿的身子骨不争气,养不出膘。”

  太后哼笑一声,手指有意无意敲着扶手:“既然皇帝对你顶顶好,你怎么还会到哀家跟前告发逍遥王?”

  荣乐自有一番说辞:“回太后娘娘的话,师父曾教导过奴才,做人不能忘本。而奴才之所以有今日,靠的是太后娘娘您,奴才理应知恩图报。

  再者,虽说奴才告发了逍遥王,但奴才心里也是盼着皇上好的,这世上再无人比您更爱护皇上了。”

  太后目光一凛:“依你的意思,哀家应如何处置逍遥王,才是对皇帝好?”

  荣乐当即伏低身子:“奴才不敢妄言。”

  恰此时,张广义现身打断道:“启禀太后,逍遥王到了。”

  太后动作微顿,随即坐直身子:“把人带进来吧。”

  接着,她对荣乐说:“你是个忠心的,哀家也不会让你为难,近些日子,你就留在万寿宫伺候吧。等过了这阵子,这个御前公公的位置还是你的。”

  荣乐当即叩谢连连,而后弓着腰退身而出,途经殿门口,余光瞟见赵琅,他立马退至一旁,恭敬行礼:“奴才见过逍遥王。”

  一片下摆从他眼下幽幽飘过。

  荣乐目不斜视,倒是引得张广义向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此,瘦小的荣公公仍摆着着那副战战兢兢的姿态,待退至人后,才直起腰,露出一双平古无波的黑眸。

  他回身望向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宫殿,目不转睛的,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半晌,他收回目光,毫不犹豫抬步而去。

  ……

  如若一定要说出太后此生最不愿面对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儿子,另一个就是赵琅了。

  当得知两人的私情时,比起愤怒,她更感到惶然。

  在她的预想里,赵琼之所以饶恕背叛他的兄长,既是为了稳住赵璟,也是想借此来转移自己这个绊脚石的视线。

  横竖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只是不料,他竟的确对他情根深种。

  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儿子心里的那个人当真只是盛如初,倒也好了。

  望着眼前这张无波无澜的年轻面容,她暗暗自省,兴许正是因为自己对他不自觉的抵触,才会轻易中了儿子的障眼法。想来背后替他出谋划策的人不仅精于谋算,更对宫闱上下了如指掌。

  偌大的宫殿之内,两人相对而坐,太后不说话,赵琅也就沉默着。

  不知不觉茶已凉下大半,太后总算开了金口:“哀家听说,你日日在宫里抄经,不如也替皇帝抄写几副,为我大乾祈福禳灾。”

  赵琅答得自然:“谨遵太后懿旨。”

  他的恭顺并未让太后舒心半分:“既是抄经祈福,也就不便再见外人。宫里是非多,你就去吕阳观待些时日吧。”

  “是。”赵琅依然没有任何异议。

  太后挥了挥手,不愿再看见他:“事不宜迟,你即刻启程吧。”

  “微臣告退。”赵琅也爽快,轻易就接受了她的圈禁。

  不多时,他便被张广义领到宫门口,上马车前,他侧身看向后者:“张公公,我殿里有个奴才,叫昭洵,烦劳你受累替我照应一二。”

  张广义恭敬应道:“王爷放心,老奴一定尽心办妥,不知您可还有其他吩咐?”

  赵琅迎风微仰起头:“我听说吕阳观的桃花开得正盛,你若得了闲,就替我折一枝送进宫吧。”

  “是。”

  张广义刚回到万寿宫,便见太后还维持着赵琅离开前的坐姿,他敛下目光,道:“启禀太后,人已经送走了。”

  “嗯。”太后随口应了声,“皇帝那边,你如实转告即可,但切记不要透露逍遥王的去处。”

  张广义俯首应是。

  顿了顿,他难得提议:“太后,可需老奴去寻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宫?”

  太后幽幽道:“不必,皇帝心里自会分明,此刻还用不着哀家多此一举。”

  从前她急着替赵琼纳妃,是想以此安抚一众大臣,她只是担心赵琼对掌权一事执念太重,而废弃后宫。如今有了云徽月,日后必然会有更多女子入宫,她也就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至于赵琼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并不太在意,他心里有多么爱重谁,于她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丝毫不担心赵琼会为了谁而放弃他的千秋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