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如冬会找上门,云徽月并不意外,她在日前就已得知赵琅被送走之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如冬的来意。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素来避不出世的太妃一开口,即求她救人,甚至直言不讳点明了赵琼、赵琅两兄弟间的苟且。
虽说她早就疑心两人有私,但盛如冬的举动,却叫一向八面玲珑的云徽月都不免无言以对。
丈夫和夫兄暗通款曲,还让她这个做妻子去找婆母求情,若非盛如冬的姿态足够低,她都要错会对方这是在欺她云家无人了。
不过,对于她的请求,云徽月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盛太妃,您也是女人,倘若逍遥王与皇上当真有所…勾连,那他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想必您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此,您还让我帮忙,是否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盛如冬坦然答道:“云将军忠义两全,料定皇后娘娘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提及云念归,云徽月心中一动,她仔细打量起这位传闻里软弱而不堪大用的太妃,但见她神情自若,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恻隐:“并非我不愿帮忙,而是纵然我亲自出面,太后只怕也不会放行。”
见她有所松动,盛如冬不禁松了一口气:“还请娘娘放心,太后那边自有我来出面,我只想请娘娘暗中出手,帮我们母子一把。”
云徽月眉毛微挑:“不知您想我怎么帮忙?”
盛如冬身子微微向她倾斜:“还请娘娘附耳来听。”
听了她一番陈述,云徽月面色骤变:“您这…何至于此?”
盛如冬的语气里却是难有的轻快:“这是我亏欠他的。”
见云徽月面露不解,她也不藏着掖着:“娘娘既愿帮忙救出我儿,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说着,她便把有关赵珂和赵琅的故事都说了出来,末了,她轻声道:“宝儿之所以有今日之难,我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若鸣鸾泉下有知,一定也希望我能弥补他。”
接连得知两个宫闱秘闻,云徽月一时语塞,但在听到赵琼和赵琅并无兄弟之实后,心中悬着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盛如冬微微扬起嘴角,起身道:“多谢娘娘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我就不多叨扰了。”
云徽月沉默地望着女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同在深宫,她自然能理解她的难处,只是一想到那匆匆一瞥的寂寥身影,她反而有些不知该可怜谁了。
原来,不是所有神仙都是由心地自在逍遥。
……
见过云徽月,盛如冬立马去见了太后。
隔着珠帘,她俯身拜道:“妾身盛氏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闻声,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须臾,她睁开双眸:“起来吧。”
“谢娘娘。”盛如冬在张广义的搀扶下起了身,接着客气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张广义躬身回以一礼,随后悄然退出内室,给这两位母亲腾出一片净地。
半晌,珠帘微动,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从里间走了出来。不同于往日的雍容庄重,此时的太后披着一头乌发,随性地坐到一边。
她指了指对面:“坐吧。”
熟稔的语气让盛如冬有一瞬的恍惚,望着眼前这张清丽面容,她忽觉喉咙有些发紧,一声呼唤脱口而出:“…连星。”
是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们也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交。
倒也不是有意隐瞒,只不过,任谁也不会相信母家显赫的的帝王新宠和年老色衰的深宫弃妃会有什么故旧罢了。
如若没有她的默许,赵琅和赵琼这两个身世云泥之差的皇子哪里会有什么交集,只是不想,最终却酿就如此苦果。
何况,她们曾因赵琅的身世对簿公堂,闹得很是难堪。
今日,她们再一次为了自己的孩子临军对峙。
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宋连星目光微抬,视线里映出一张老衰的脸。
虽说她比盛如冬小了十数岁,但早年并不觉得有什么分别,如今再看,竟已是天壤之别。
记忆里温柔亲切的阿姊似乎已经远去,在她面前,只剩下一个饱受催折的老妇。
见她迟迟不应声,盛如冬坐到一旁,轻声道:“你还是老样子,这些年……”
宋连星打断道:“叙旧就免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盛如冬默了默,半晌道:“同为母亲,我知道你的难处,想必你也能理解我的苦楚。”
宋连星抿着唇,没有接话。她确实曾对赵琅动过杀心,但那只是为了报复先帝,报复盛如年和盛如冬姐弟罢了,这一回,她自认仁至义尽。
不过,她并不打算跟对方解释什么。
盛如冬硬着头皮继续道:“皇上他…我也照看过一阵子,他前程还长着,我自然也不希望他在当下这个紧要时刻误入歧途,只是……”
宋连星有些头痛得闭了闭眼,又来了,又来了,时时刻刻都要挂在嘴上,这人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的。
不过……
宋连星睁眼直视她,似乎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从面前这张枯萎的皮囊下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只是,我已经没了鸣鸾,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孩子了。”
第270章 高处不胜寒(4)
赵琅毫不意外盛如冬会替他求情,甚至连几时见到她都猜出了个七八分,然而,在看到对方满头的华发后,心里的丝丝涟漪再度归为寂然。
距他们上一次见面,计不清已经过去五年还是六年了,那时她还是有些精神气的,修行的日子虽苦,但肯定比在宫里舒坦,只是不想几年一晃,她就成了这幅光景。
这是为了谁,毋庸置疑。
不知是心虚还是有意弥补,盛如冬轻易就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虞,她局促地绞着手指,余光乱瞟。
赵琅无疑是清瘦的,可落在她眼里,他高大得就像一座望不到顶的山。哪怕事先已预演了无数次,真要见了人,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勇气更是一点不剩了。
母子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一起,没有嘘寒问暖,甚至连多看彼此一眼也没有。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昭洵站在屋外,将里头的动静听了个全。
“昭洵。”倏地,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循着声音,他鬼使神差向外走出几步,目光所至,空无一人,但青年的声音一直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回望向大开的隔扇门,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他慢步往回走,耳边的呼唤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昭洵,宝儿日后就托给你了。”
...
望着突然送到眼前的靴履,赵琅微微一怔,不等他有所反应,一旁的盛如冬冷不防站起来,神情紧张。
昭洵直言不讳:“爷,这是太妃给您缝的鞋。”
赵琅没有接,目光倒是移向了她。
盛如冬嗫嚅着唇,绞起的手放下来,又攥起。鞋确实是她为赵琅缝的,但她分明说的是要等她走后再拿出来,不料昭洵当下就给了宝儿,尤其在瞧见后者无动于衷时,更是生怯失落。
三人一时僵持不下。
盛如冬岂看不出昭洵的用意,他未必是可怜她,但必然希望自己这个母亲能够在最后时刻,给她的孩子留下一点温情。
迟疑了好半晌,她伸手拿过那双靴子,蹲到赵琅面前,柔声道:“这双鞋,是娘早就缝好了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谅是薄性如赵琅,也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略有些湿濡的手掌托在脚底,他才发现母亲的手其实很小很小。
在这个本应是儿子侍奉老母的年纪,他的母亲却俯下身为他穿鞋,此情此景,犹现昨日。
二十多年以前,母亲也经常这么给他穿鞋,那时,他坐在榻上,晃荡着腿,耳边是母亲的叮嘱,满心里想的都是昨儿刚得的新鲜玩意儿。
他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直到知了事,看见母亲眼里的另一个人,于是心底就此扎了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