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母亲望过来的每一眼,他心里只剩下猜疑。
好比此刻,母亲轻拍着他的腿,叫他放下脚踩一踩,他却还是不自觉地绷紧膝盖,千难万难方才放了下来。
鞋子踩在脚下,大小贴合,轻盈舒适。
赵琅闭上眼,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
确实是他的尺码。
……
傍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张广义候在万寿宫外,目光向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一人疾步而来,神色惶惶。
张广义上前拦住他,道:“秦都尉,何事如此慌张?”
被唤作秦都尉的中年男人赶紧答道:“张公公,逍遥王不见了,还请你赶快通报太后!”
张广义眉心一皱:“王爷是何时不见的?”
秦守解释道:“盛太妃走后,我们的人去给王爷送晚膳,却发现屋内早已人去楼空。”
张广义追问道:“难道太妃离开时,你们没有察觉他不在吗?”
秦守顿时汗流浃背:“盛太妃来时带了几名宫里的随从,走时也是一个不差,她说急着进宫谢恩,我们看王爷人在屋里,也就没有多问,不知怎么一晃眼,人就不见了。”
张广义不假思索道:“罢了,你即刻带人去追,务必将王爷平安带回。”
“是!”
待秦守去后,张广义轻叹一声,转头把此事禀报给了太后:“秦都尉进宫时,并未在路上见到盛太妃的身影,想必她们此刻尚未出吕阳山,只是我们人手不够,恐怕一时不能把人找回。”
太后轻轻拨动念珠,声音无波无澜:“让沈瑞去找吧。”
张广义诧异地抬起眼,随即了然:“老奴这就去办。”
沈瑞接到消息来不及多想,立马带人去了吕阳山,初步了解情况后,便分出十队人马,大举搜山,最终于翌日寅时,将盛如冬母子堵在了悬崖边上。
此时天色幽暗,借着火把的光,沈瑞远远瞧见一位老妇人,以及被她掩在身后的青年。
他看不太清两人的面貌,但还是被盛如冬的一头白发给惊了一惊,更不想她都这副样子了,竟还会孤身来救赵琅。
“你们别过来!”眼见众人不断逼近,盛如冬拉着身后之人一步步后退。
见状,沈瑞立即按下心中疑虑,伸手挥退众人,孤身上前:“盛太妃,我是沈瑞!”
“沈侯爷?”盛如冬似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不等沈瑞再劝,她又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语气,“沈侯爷,烦请你回去禀告皇上,太后无端囚禁亲王,行事无度,还请他还我儿一个公道!”
闻言,沈瑞身后的秦守神色骤变。
沈瑞一心劝回盛如冬,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太妃请放心,此事我必定上达天听,山高路滑,您先带王爷下来。”
盛如冬犹豫片刻,问向身后之人:“宝儿,你怎么看?”
沈瑞当即凝神看向他,远处一缕曦光跃出山头,逆光下,他看见了个瘦削得似要羽化的人影:“沈侯爷,你的为人有目共睹,我母子的冤情就托给你了。”
沈瑞抬起脚,正欲近身带回两人,怎料秦守先一步迈过他:“沈将军,太后将王爷托付给卑职,这边就不劳您费心了。”
“秦守,你要干什么!”沈瑞厉声喝止,但事与愿违,几番拉扯之下,在他震惊的目光里,盛如冬竟带着赵琅跌下了悬崖。
摔下去的那一瞬,盛如冬不由瞪大了眼,她本应觉得恐惧,然而不知缘何,哽在喉间多年的那口气却一下子松了。
她望向远处露头的一点红日,随即一个纵身,如鱼跃大海,迫不及待地迅速坠入深涧。
宝儿,娘就送你到这里了。
…
“你说什么?!九哥他……”
沈瑞话音刚落,赵琼顿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连退了三四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他甚至不敢追问细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九哥他怎么会……”
沈瑞识趣地退出大殿,谁知他刚一站定,赵琼就已大步冲了出来。
沈瑞伸手拦住正欲跟随的宫奴,目光追着少年仓皇的背影,神色难辨。
赵琼一路奔向万寿宫,脚步越走越急,眼见越过这条走廊,便能抵挡目的地,他的呼吸也愈发急促。
倏而,一人从拐角走出,适时截住他的去路。来者正是云徽月,他的皇后。
赵琼目不斜视,径直越过她。
见他仍是一副急冲猛闯的架势,云徽月只得展臂拦住他:“臣妾恭请皇上回宫。”
赵琼一字一顿道:”不要拦我。”
嘶哑的声音落在耳畔,云徽月暗暗蹙眉,提醒道:“她是太后,是您的母亲。”
赵琼没有应声,但紧握的拳头已将他此刻的心思暴露无遗。
云徽月软下语气,再度重申:“臣妾恭请皇上回宫。”
“有些话,朕不想说第二遍。”赵琼垂下目光,浑黑的双眸毫无光亮。
云徽月亦不见丝毫退色:“有些话,皇上不爱听,臣妾也是一定要说的。”
赵琼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云徽月答:“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能再和太后生出嫌隙了。”
赵琼还当她要说出何等高见,无非是要他一忍再忍,心下不欲与她纠缠下去,作势就要离开。
“皇上!”云徽月目光微沉,声音拔高,“您可知,您比您的兄长,输在哪里吗?”
赵琼脚步猛然一顿。
云徽月没有看他,声音冷硬:“您输就输在您这幅脾性。输在您是个无权天子,却刚愎自用,妄图蚍蜉撼树,这才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您想任贤用能,可以,您想催抑豪强,也可以,您想革故鼎新,这依然可以。但您不要忘了自己的处境!
大乾至今不过三十载光景,大大小小的功勋世家多如牛毛,而您无功继位,本就受天下人非议,为何就不肯退一步,让一让他们?”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渐缓:“您是苍生之主,的确理应怜悯众生,但过犹不及,欲速不达。无可否认,您是一位好皇帝,但只是好皇帝,还坐不稳这个位置。
千年秦制,以天下之力供养一人,是让您去做翻云覆雨的神,而不是扎在泥地里的人。
您只有比他们更坏、更狠,放下忠奸之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唯此,方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莫说今日死了一个赵琅,即便您身侧已空无一人,亦不可自乱阵脚。成者的眼泪,是重情,而败者的眼泪,只会是无能。
待到将来您确有其力问鼎天下,届时,再去做今日您想做之事,没有人会说您一点不好。然此刻群狼环伺,您还没有和太后割席的底气。”
女子声声掷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赵琼立在原地,眼中遍布血丝,但气息确实缓下不少。
“皇上,回去吧。您的母亲只是做了您不敢做的事,她……”话音到此,云徽月没有再说下去。
太后此举,固然是为皇帝着想,但如今在他面前为她说好话,也过于残忍。
赵琼仍然没有接话,万寿宫近在咫尺,他却只能痴痴望着,良久,他垂下头,紧攥得几近失去知觉的五指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271章 七夕加更
一年一度,乞巧节。
阖宫上下一片欢庆,就连小小的如意轩,也有幸窃取三分织女星的余晖。
赵琅紧紧跟在月姑姑裙边,乌黑的瞳仁里闪着急切的光。
“可把咱们九皇子急坏了,喏,这是你的巧果。”月铃脸上扬着笑,把刚炸出的巧果捡放到食盒里,朝他眼前一递。
金黄的糖浆裹着不知形貌的巧果,香气盈鼻。
见赵琅作势就要用手去抓,她赶紧把食盒举高,笑嗔:“小馋虫,等放凉些,才能吃。”
赵琅顿时红了脸,薄汗沁湿额头,腼腆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