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徽月又是一愣。的确,赵琼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半分消沉,他依然勤勤恳恳,唯独不再表露自己。
沈瑞道:“你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但要想跨过这道坎,只能靠他自己想清楚,你帮不了他,赵琅也帮不了。”
此时的云徽月并不能理解他的这番话,但她很快就会明白了。
赵琼和他野心勃勃的长兄其实分别并不太大,十七岁的赵璟也曾茫然。
…
这一日下朝,赵琼照例把自己关进建章宫,虽说北边战火连天,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钦天监连同工部上奏,提议在建康城北修建一座佛塔,以镇群魔。
赵琼叫来顾向阑和温明善,三人仔仔细细盘算了一下国库存银,朝廷日常用度和军需补给,最终同意了工部的奏议。
赵琼当政的这些年,宫里开支一向从简,更无大兴土木之举,年复一年攒了不少下来,先前荆州赈灾,他自掏腰包拨了一笔出去,这回又贴补了一部分。
他虽不信神佛,但需要一个吉兆来安抚民心。
为此,温明善填补了不少,温氏家大业大,他老子又有退隐的意思,家里的钱粮如今多由他来支配。
顾向阑倒是想帮衬点,但苦于自己也没多少存银,只得写了一封对联作为开工贺礼。至于匾额,则是赵琼亲笔所书。
筹算好,赵琼留下两人用了午膳。
正当三人闲话家常时,一杯温茶不歪不倚打在了温明善手上。
气氛有一瞬的凝固,温明善赶紧拦住准备给他擦拭的宫人,避嫌道:“不必了。”
话虽如此,他却并不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在场三人哪个不是人精,岂能看不穿她这出拙劣生涩的伎俩?
自打云皇后入宫后,类似的戏码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然而,等那打翻茶盏的宫人抬起头,三人齐齐呼吸一滞,这才明白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一时间,三人面色都有些古怪,无他,只因此女长了一张与赵琅肖似的脸。
温明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不动声色挪了挪屁股,适才他只以为自己是对方用来上位的梯子,但见了这张脸,他反而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了。
顾向阑亦是这个考量,皇上与逍遥王亲厚,但断然不会纳一个与兄长肖似的女子进宫,保不齐此女就是想仗着这张脸在赵琼面前讨一个好前程。
他看了看温明善,在场也确实只有他年纪正好。
只有赵琼看出了她真正的意图,他面上不显,也不吭声。
察觉三人避嫌的举动,钟云生吓得直求饶,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赵琼。
见状,温明善开口打圆场:“是微臣不小心,不怪她。”
“既然温少卿这么说了,你便自行下去吧。”赵琼自然而然地指了另一人来伺候,甚至连个余光也没有给她。
钟云生怀着忐忑等了整整一宿,最终却等来了闻讯而来的云徽月。
“把头抬起来。”女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无端让人生出一丝惧意。
人人都说皇上爱极了云皇后,不仅珍之重之,后宫里也只有她一人。
但钟云生并不这么想。
果不其然,等她抬起头,便见这位云皇后脸色微变,嘴里喃喃道:“像,实在是像。”
这句话不是钟云生第一次听了,那个把她送来建章宫的张姓大太监也曾如此说过。
至于她们提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钟云生不得而知,但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她改命的时机来了。
捕捉到钟云生眼里溢出的精光,云徽月随手挥退了她,她并不担心这个小宫女能闹出什么风浪,她只是不明白,太后既已“逼死”了赵琅,为何还要把一个与他肖似的女子送到赵琼身边,是有意试探,还是心虚弥补?
权衡再三,云徽月径直去了万寿宫,稍作寒暄,她直接道明来意:“母后,儿臣有一事苦思不得,还望您赐教。您明知皇上对逍遥王有意,为何还要送个与他肖似的女子去皇上身边?”
候在一旁的张广义眼皮狠狠一跳,随即脚步后撤,悄然退了出去。
太后不紧不慢捻动着佛珠:“你在质问哀家?”
“儿臣不敢,只是…逍遥王已逝,皇上顾念兄弟,茶饭不思,现下好容易收了心,您何必再去揭他的……”云徽月忽觉喉咙发紧,她发现太后正用一种调笑的眼神俯视着自己。片刻,她撑直脊背,神色已定,“您何必再去揭他心上的疤。”
做母亲的尚且不怕伤了儿子的心,她一个外人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太后从容反问:“他当真死了吗?”
此话一出,云徽月面色骤变,这才发觉太后眼里的玩味并不只是奚落。
她迅速沉下心,稍作思忖,便想通了前后来由:“原来,这一切皆在您的预料之内。不,与其说您预料了到这一步,不如说我们所有的作为,都在您的设计之中。”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你确实比你那两个兄弟聪慧得多。放心,哀家没有着人去追他。”
云徽月默了默,问她:“为何?”
她想不通,既然太后从来都不想杀逍遥王,为何还要让赵琼错会逍遥王母子死于她手?她难道就不怕自此母子离心吗?
太后坦然解答了她的疑惑:“他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而皇帝注定要做孤家寡人。没有爱人,没有母亲。”
话音刚落,云徽月顿时屏住呼吸,垂下的手微微发颤。
太后继续道:“至于哀家为何要送一个与赵琅容貌相似的女子给他,这到底是不是在揭他心里的疤,你回去一看便知。”
云徽月动了动唇,轻声追问:“您做这些,显然心里是惦念皇上的,但他却不知您的苦心,作为母亲,您不伤心吗?”
太后平静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莫非要哀家告诉他——你的母亲虽然辞严色厉,但都是为了你好?然后让他来谅解哀家,皆大欢喜?”
不等云徽月作答,她已经反驳道:“大可不必如此。哀家私下里再如何为他考虑,待他不好亦是不争的事实。哀家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他也可以任意想他所想,如此,既不为难哀家,也不为难他。”
云徽月沉默片刻,她还有一个疑问。
“既然您早就得知我们的筹谋,为何不能留下盛太妃的性命?”
太后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让云徽月顷刻如坠冰窖:“因为,她一直在等着成为母亲的契机。”
……
第274章 高处不胜寒(7)
云徽月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浑浑噩噩跑出万寿宫,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到了赵琅先前的居所。
略作迟疑,她迈步走了进去,且一眼就被内殿上方的匾额吸引去注意。
红匾,白底,上题“求阙”二字,一笔一划,毫无锋芒。
虽说与经文里的字有所偏差,但她依然看出那是赵琅的字迹。在她的印象里,后者寡情薄性,无所在意,然而,从这两个谨慎过了头、以致平平无奇的题字里,她隐约看见了他渴望安定的另一面。
求阙,求缺。
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两个字,沸腾的心湖渐渐安定下来。
“刚出生时,母亲请方士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生来有大贵之命,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母亲只当那是方士的迎合之言,偏偏又担心我的确会有这么一日,遂整日里忧心忡忡,潜移默化之下,我总以为这宫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
乍然听她开口,停在不远外的赵琼有一瞬的愕然,片刻苦笑接道:“的确,这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云徽月继续道:“直至父亲成了御前红人,云家一步登天,而我又日渐长成,母亲的恐惧才彻底发作。
彼时,几位皇子里,唯靖王如日中天,但因沈家小姐的前车之鉴,她并不认为对方是我的良配。
她一直希望我尽快成家,偏我自小不受拘束,既不想沦为高墙大院里的红粉枯骨,也不愿落入寻常之家。于是,我离京去了吴郡,发誓要像大哥一般轰轰烈烈闯出个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