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42)

2026-04-10

  宣淮迎着他的视线,沉声道:“是常同升常将军亲口所言,他的胞妹,谢桂的夫人,死了。”

  戚存惊呼一声:“死了?”

  宣淮答道:“谢远真回来了。”

  荆溪接道:“我就说,谢远真降了,他老子跟着投降是迟早的事。”

  戚存看向赵珝:“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反将他一军?”

  赵珝没有应声,片刻对宣淮说:“宣将军,有劳你带阿蘅出城,去太原投奔我父亲齐王。”

  宣淮愣了愣,随即道:“末将定不辱命!”

  “我不走!”戚存不假思索抓住赵珝的手,旋即又松开:“要走我们一起走!”

  荆溪也难得不同意他的命令:“阿蘅说得对,要走我们一起走!”

  赵珝无奈笑了笑:“你放心,我不赶你走,你和我留下,一并拖住谢桂。”

  荆溪当即调转口风,对戚存说:“老三说得对,你们先走。”

  戚存还想反驳,忽而被赵珝握住手,顿时失语。

  赵珝柔声安抚道:“我若此时离开,谢桂必派人追击,届时,你我一个也逃不掉。阿蘅,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想有后顾之忧。”

  不等对方回答,他紧跟着追问道:“阿蘅一向最相信赵珝,是不是?”

  戚存抿住唇,对着他柔情似水的注视,终究勉为其难地应了声:“嗯。”

  安抚好戚存,赵珝对宣淮说:“阿蘅就托给你了,争流。”

  宣淮重重点头:“我先带她出城,趁今夜离开吕梁。”

  “好。”见他已经有了主意,赵珝的心也松了松。

  目送两人离开,荆溪急不可耐地追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珝缓缓坐下:“这城里上上下下都是谢桂的耳目,倘若他的确起了反心,我们没有胜算。”

  荆溪罕见地默了默,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就算是死,二哥也会陪着你。”

  赵珝从容道:”谁说我留下你,是为了让你陪着我送死?”

  说着,他望向庭院前绵延不绝的山峦,幽幽道:“今夜之情形,到底是霸王鸿门宴高祖,还是关公单刀会鲁肃,还两说呢。”

  

 

第281章  我欲乘风去(3)

  谢桂虽早有离心之嫌,但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有大胜的前提下,还会铤而走险投奔赵璟,确实出乎了赵珝的预料。

  而谢桂的跳反,也直接导致他的部署尚未来得及施行,就已被赵璟抢了先手。

  因此他才会驳回戚存的提议——要想在谢桂手里见缝插针,并非朝夕可就,而今先机已失,他已无力取代前者。

  至于曾被他视为切入吕梁的中间人常同升,从他妹妹死的那一刻起,想必谢桂已先一步对他竖起了防范。

  赵珝一向行事求稳,即便到了此种危险境地,亦不会贸然破釜沉舟。

  是以他不仅不会联络常同升反攻,还要赤手空拳去见谢桂。

  赴宴前夕,作为猎物的赵珝还在不紧不慢跟荆溪话着家常,而设局者谢桂却始终愁眉不展,伴着他焦躁的步伐,夜色终于姗姗来迟。

  “世子,先前我酒后失言,多有冒犯,千言万语,无以谢罪,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言讫,谢桂举杯一饮而尽,接着倒转酒杯,环顾满室。

  众将适时发出阵阵起哄声。

  赵珝朗声笑道:“此等小事,谢太守休要记怀,你我皆军中出身,而今又同堂共事,无须顾忌小节,喝酒便是!”

  说着,举杯敬向诸将。

  众人见状纷纷举杯响应。

  这一杯下肚,忽听那清俊儒雅的青年话锋一转:“不过——”

  闻声,以谢桂为首的诸将不由地暗暗屏住呼吸。

  “此战虽大胜乾军,一举挫了赵璟那厮的锐气,然未能救回谢小将军,始终是我的心病。”赵珝轻叹一声,言辞间尽是懊丧,“当初,太守将谢小将军托付于我,我却不慎行差踏错,使得谢小将军落于贼手,我心里着实惭愧呀。”

  这是把谢远真的投敌归罪于自己了。

  赵珝话音刚落,堂下抽气声此起彼伏,自古就没有大将投敌而统帅自省自愧的道理,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有这样的上司,还怕没前程?

  “战后,我以玉帛绸缎、千两黄金作筹码,欲向赵璟赎回谢小将军,可那厮竟……”言止于此,赵珝又是一杯酒下肚。

  “竟如何?”谢桂还没问,底下人就已经一个个闹腾起来了。

  赵珝犹豫着,似乎觉得赵璟这话实在粗鄙不堪,难以言述:“他说,‘莫说一个谢远真,便是谢桂那老匹夫来了,也得乖乖下跪,叫本王一声爹!’”

  谢桂:“……”

  赵珝继续添柴:“他还说了,我们这些戍北的远不如他们河西兵马强盛,等他来了,准把吕梁山一举打穿喽。”

  骂谢桂的那句已无从考证,他信与不信都无妨,但这后一句,无论真伪,都相当于戳了在场众人的肺管子。

  果不其然,赵珝这一段添油加醋下去,堂内诸将一个赛一个的义愤填膺。

  “都说靖王行事张狂无忌,果真如此!”

  “我早就瞧不惯河西那帮人了,仗着个西域揽尽天下财富,咱们守北疆的可不比他们逊色!”

  同样的,谢桂脸色也算不上好,他倒是不信赵璟亲口说过这番话,但这未必不是他心里的想法。

  东西之争由来已久,赵璟作为河西派的领头人,自然以自己的嫡系为重,一旦他将来得了势……

  赵珝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动摇,当即拿出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赵璟其人,鬼计百端,他见轻易不能拿下吕梁,势必转而攻心。”

  察觉众将投来的目光,谢桂反应也很快:“世子放心,谢远真既已投敌,便再不是我谢桂的儿子,他日相见,我必亲自手刃此贼!”

  话落,谢桂忍不住激起一身冷汗,暗自庆幸只把准备生擒赵珝的计划告诉了少数几个亲信。

  赵珝摇了摇头,道:“虎毒尚不食子,谢太守,我并非要你与亲子自相残杀,只是忧心有人一着不慎,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反倒事后被他卸磨杀驴。

  譬如魏亭魏老将军,赵璟嘴上说是不追究,并保留原职,可你看魏老将军如今的处境,与架空何异?何况这只是他一家之言,万一将来肃帝一个不乐意,会不会秋后算账都是说不准的事。

  关中与河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尚且要经受如此冷遇,何谈吕梁?”

  谢桂本就疑心深重,听赵珝这么一说,顿时群疑满腹。

  数久,他缓缓放下紧攥着的酒杯。

  ……

  “仅凭这三言两语,赵珝就顺利出了吕梁?”

  不轻不重的质问从头顶传来,常同升心里一紧,他听不出对方语气里的喜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是日上,炎火熊熊。

  此时的吕梁郡衙早已不复往日的庄严整肃,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尸体,遍地狼籍。

  常同升就跪在这些尸体之间,他那张狼狈的脸上,有后怕 ,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而在他前方不远,正摆着三颗血淋淋的头颅,这都是他的战果。

  谢桂,谢远真,薛演,一个不落。

  兴许是从未想过会死在他手里,那三双大睁的眼睛里依稀可见不可置信的惊惧和后悔。

  同样迷惘困惑的还有魏及春,当日将军送走谢远真时,他就已经料到对方是想用谢远真离间谢桂和赵珝,可等他兴冲冲地跟着将军来收取战果时,见到的却是谢桂和谢远真被割下来的脑袋。

  而杀他们的人,正是堂下跪着的、谢桂的大舅子常同升。

  见常同升迟迟没有回音,宣贺轻咳一声。

  常同升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分不清赵璟这句话究竟是在问罪,还是另有他意,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王爷的话,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