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忐忑时,赵璟忽地一笑,上前扶起他,语气和缓:“常将军莫怕,你为我大乾夺回失地,功不可没,不日我便将上表禀明天听,这吕梁太守的位置,就由你来坐。”
常同升闻言惊喜不已,连连道谢:“多谢王爷。”
接着一顿,迟疑道:“那赵珝……”
赵璟温和地笑:“赵珝自然逃不掉。”
常同升心里一轻:“如此,卑职也就放心了。”
赵璟在他身上轻扫一眼:“常将军,你今日受累了,先去把身上的伤处理处理,其他事宜等大军赶到,我们一并再议。”
“是,卑职告退。”得了准信,常同升也不耽搁,立马离了这不速之地。
赵璟收起笑容,慢悠悠踱到那三颗人头面前。
烛阴适时开口:“将军是在可惜?”
赵璟:“这个薛演还有些意思。”
宣贺接道:“可惜,还不够聪明。”
赵璟抬眉:“你还想他怎么聪明?”
宣贺对答如流:“薛氏家大业大,能有一个女儿嫁谢桂,也能有第二个女儿嫁常同升,犯不着吊在一棵树上。”
说着,他瞥了眼这三颗头颅里最年轻的那一颗:“谢远真,实在不堪大用。”
“能不能用,得看怎么用。”赵璟毫不吝啬地褒奖道:“烛阴用得就不错,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令你们这些武将头疼不已的吕梁。”
宣贺也不急,虚心向殷渚请教:“烦请殷司马解惑,既然司马心里早有计策,何不早早就把谢远真搬出来,如此,岂不是少费好一番力?”
“秦能横灭六国,却难逃二世而亡,盖因善始者繁,克终者寡。”殷渚解释道:“将军兵临城下,吕梁必定万众一心,贸然放归谢远真,谢桂未必不会杀子以誓决心。只有等到他们成功打退将军,没了威胁,人心才会离散。”
宣贺眼睛一亮:“宣贺受教了。”
一旁的魏及春心不在焉地听着几人的对话,这屋里的另两个人,一个靖王府出身,一个来自河西,都是正儿八经的靖王党,他不明白靖王为何要独独带上自己。
还有赵珝的那番话,他父亲还会被追究问罪吗?
这时,又有一人迈着大步进门:“主子,属下可算找着你了。”说着,就要往赵璟身边靠。
赵璟不着痕迹避开他。
崔照只当看不见,乐呵呵地拍着马屁:“要我说,还得是咱主子,两头下注,这不,小小吕梁,手到擒来。”
赵璟不咸不淡地回问:“是吗?”
同样两头下注的崔照对他的挖苦视若无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大哥来信了。”
赵璟望着他,不置一词。
趁着这间隙,直觉自己不能再待了的魏及春立马以收缴武库为由告退了。
崔照慢腾腾展开信纸,拿腔拿调地抬高声音:“信中提到,自被河北诸州郡推举为平叛的盟主后,乐安王便率军一路南下,期间,有一女子与他形影不离,夫唱…咳……”
赵璟这边还没什么反应,崔照就已经夸张地捂住了嘴:“瞧我这破嘴,又胡说八道。”
赵璟冷冷睨着他:“还有呢?”
崔照清了清嗓子,继续读起了信:“说是有一回啊,这位姑娘受了伤,乐安王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了好几日,还有说,这位姑娘姓叶……诶!”
话音未落,信纸就已经被人夺去。
赵璟一目三行,脸色愈来愈沉,半晌,对宣贺说:“宣贺,你去取出我库里最好的金疮药,命人尽快送去柏乡。”
崔照闻言瞠目结舌,脸上更是千变万化,先是惊愕,再是茫然,最后恍然大悟。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
主子大爱无疆啊。
第282章 我欲乘风去(4)
宣贺去后,赵璟实在心神不宁,却一时奈何不得,只能攥着信纸反复研读。
三月十六日,诸州郡使者如期抵达长芦,并结成同盟,共推宋微寒为盟主。
随后,宋重山折返乐浪留守,以御外敌来犯。宋微寒则率八万兵马,号十万,先行南下,以切断定襄王的退路。
数月以来,大军势如破竹,相继收复栾城、赵县、高邑等地,最终于六月底,与伪朝廷任命的赵州刺史杨德淳交战于柏乡城北。
与前面几个反复跳反的县令不同,这个杨德淳格外顽强,在最后的攻城战中,伴着冲天的呐喊声,叶芷意外身中流矢,倒在了宋微寒的面前。
……
“来人!传军医!快传军医!”
视线开合间,叶芷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颠簸的怀抱里,耳边是焦急的呼唤声,时近、时远。
不多时,她被人小心翼翼平放在榻上,正当她为脱离那个温暖怀抱而松了一口气时,她察觉有人正手足无措地堵着自己腹部的豁口,嘴里还在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叶芷迷迷蒙蒙睁开眼,视线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极力睁大眼睛,入目一片血色:“羲…和……”
宋微寒听后动作微滞。
她唤的并不是他。
“…我在。”毫不犹豫地,他握住那只伸过来的血手,直至两人的掌心贴得严丝合缝,“未儿,我在这里。”
眼看她又要晕过去,宋微寒下意识抬高声音:“婧未,你睁眼看看我,不要睡。”
叶芷艰难笑了笑,因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我…我好想…咳咳…好想去找你……”
宋微寒神色有一刹的复杂,军医的出现适时替他解了难:“王爷,还请您让一让。”
宋微寒赶忙起身腾出位置,目光仍寸步不离叶芷:“陈军医,你一定、一定要治好她。”
“王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力而为。”陈訾仔细观摩了叶芷的伤处,略作沉吟后,折断箭羽,接着取出特制的刀子,对宋微寒道:“王爷,烦劳您按住叶姑娘,务必不要让她乱动。”
宋微寒当即上前按住叶芷的肩臂,余光瞟向寒光凛凛的刀口,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陈訾回身屏退左右,接着小心翼翼撕开叶芷腹部的衣物,用烈酒洗过刀子,一鼓作气对着豁口剜了下去:“叶姑娘,你忍着些。”
凄厉的痛呼顷刻响彻整个军帐,叶芷瞪大双眼,不期然与宋微寒四目相对。
蓦地,一滴汗滴在她的鼻尖,也唤醒了她的神识。她深深吸着气,浑身绷紧,冷汗直流。
而头顶的宋微寒正拧紧眉毛,满头大汗,看着似要比她还痛。
叶芷只觉有些好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约莫过了有一两柱香,陈訾坐直身子,用干巾拭去刀子上的血。
宋微寒赶紧追问:“陈军医,她怎么样了?”
“王爷放心,叶姑娘现已脱离危险。”陈訾擦着额头的汗,叮嘱道:“不过,这两日正是关键时刻,极可能出现突发意外,一定要小心伺候,决不可掉以轻心。”
宋微寒松了一口气:“好,今日有劳你了,陈军医,你快去歇息歇息,这边有我。”
“是。”
等陈訾离开后,宋微寒俯身看了看已经昏厥的叶芷,见她呼吸逐渐平允,才如释重负般展开眉头。
坐在榻边,他情不自禁陷入深深的懊悔中,若他当初坚持围城逼降,也许,婧未就不必受此苦楚了。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这时,女子的呼唤声再度传来。
宋微寒立马收回思绪:“婧未,你感觉怎么样?”
叶芷闭着眼,显然还没有清醒:“羲和,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哥…我好疼,哥,你在哪儿……”
宋微寒听不真切,只能一声声安抚她,担忧她再出意外,遂又把陈訾叫了回来。
一番脉诊后,陈訾指出这只是正常现象,让他不必担忧,末了,还让他自己多注意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