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47)

2026-04-10

  彼时残阳如血,天地浑然一色。

  宋微寒迎风长舒一口浊气,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地。

  “传我军令,犒赏三军!”

  ……

  庆功宴上,一番推杯换盏过后,宋微寒避开众将,独自出了宴厅。

  叶芷不放心地跟过去,却见他坐到了庭院里的石阶上。

  “醉了?”

  闻声,宋微寒偏过头,视线里映出月白色的下摆,他闭了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嗯。”

  他确实喝了不少酒。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茫然地望过去,确认是对方在笑后,不免有些失神。

  记忆深处的少女再度鲜活起来。

  半晌,他弯起唇角,放松地靠在石阶上。

  “你就这么躺着,也不怕冻伤了?”话虽如此,叶芷也随之坐到他身旁,“你平日里不是最会装腔作势?”

  宋微寒含糊应声:“我醉了。”

  叶芷沉默下来。

  这些时日,对方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与其说他是喜极而醉,不如说是,终于可以歇下一口气了。

  他和赵璟之间,就隔了一个太原。

  “你…想他吗?”

  回应她的是一阵平缓的呼吸声。

  她循声而望,一张平和的睡容映入眼帘,情不自禁地,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像一个贼,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这张近在咫尺的、久违的面庞,许是做贼心虚,一头疾驰小鹿仿佛要破腔而出,震得她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最终,她停在了与他一拳之隔的距离。

  “想。”

  

 

第285章  我欲随风去(7)

  三月弹指而过,在赵璟劳军式的打法下,虞军果真元气大伤。按理只需继续坚持下去,长此以往,叛军必然土崩瓦解。

  只可惜,赵璟已无暇去等那一日了。

  九月初,乾军三路兵马合围马邑,以多对少,俨然胜利在望。

  然而,领兵的三位将领分别来自河西、陇右、吕梁,此三人互不隶属,即便有赵璟的军令在前,依然彼此僵持,各有各的主意,又各有各的道理。

  打到最后反而乱作一团,被马邑守将卢玉贞抓住时机反将一军,吃了个结结实实的败仗。

  同理,晋中亦是乱象百出。

  最终还是赵璟出手,以不服军令为由,强硬斩首或降职所有涉事的将领,包括出身河西的、所谓的他的嫡系。

  然,表症易治,内疾难除。

  “归根溯源,之所以有此风波,原因并不在将领内部失和,而在于不同地域派系间由来已久的争端,纵然功高望重如您,恐怕也无法令他们尽释前嫌。”殷渚说罢,迟迟没有等到回音,一转头,便见赵璟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沙盘。

  见状,他眉毛微挑:“主子这是已经有主意了?”

  赵璟拍拍手,掸去指间的细土:“你都说这是他们由来已久的争端了,我能有什么法子解决?”

  殷渚眼珠微微一转,没吭声。

  “所幸宣常将军率领的中军没出过这样的事。”见两人都一言不发,九尾接了茬,“如今留守晋阳的叛军主力已被削去半数,而且师老兵疲,拿下云中王,指日可待。至于那个党这个派的,只要不出大乱子,主子不必为他们伤神。”

  殷渚抿唇一笑,垂眸掩去眼底的戏谑。

  九尾碰了碰他的肩,问道:“烛阴,你怎么看?”

  “虎父无犬子,宣常将军颇有安西大将军之风,有他在,主子自不必忧心。”顿了顿,殷渚看向赵璟,“当然,主子用对的不仅是他。”

  听出他的话外音,赵璟唇角微扬,毫不遮掩自己对魏及春的欣赏:“魏及春年纪虽轻,却是难得识大体的。”

  “江山自古多才俊,一年更胜一年。咱们呀,都老了。”就在此时,一人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正是刚从宋微寒处游说回来的崔照。

  听到他的声音,赵璟立马抬头看了过来,话却还是对殷渚说的:“不过,越是最后时刻,越要谨慎为之,不说云中王,就是那赵珝,也并非等闲人物,料想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应对之策。你即刻传信给宣常,要他一定小心应付,切记不可得意忘形。”

  殷渚瞧了眼满面春风的崔照,心下会意:“属下这就去办。”

  九尾见状,也跟着一并离开了。

  等到帐内只剩下赵璟,崔照这才施施然上前,奉上刻有“宋”字的玉牌:“承蒙主子厚望,崔照幸不辱命,乐安王如今已兵进常山,打下井陉指日可待。”

  赵璟默默接过来,目光却寸步不移,依旧直直望着他。

  被他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崔照只得悻悻一笑,他当然知道赵璟在等什么,奈何乐安王除了代表联盟的信物外,什么也没给他。

  见他实在吐不出东西了,赵璟抿了抿唇:“好,你周途劳顿,想必已经累了,下去歇息吧。”

  崔照扯了扯嘴角,该说不说,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连打发他的话术都如出一辙。

  “属下告退。”

  大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赵璟仔细擦净了手,随后拾起玉牌,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它的纹路,仿佛是想借此追溯故人的余温。

  不算在江夏的匆匆一瞥,他们似乎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更是从未好好说过一句话。他忍不住想,等到会面时,他要说些什么,羲和又会说什么?

  两年,短也短,长也长。

  他们似乎昨日才分别,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赵璟都记得清清楚楚。反而是分开的这两年十分模糊,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按部就班地、勤勤恳恳地活着。

  想到此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心逐渐松开,却是把玉牌握得愈发紧。

  ……

  接到云中王的召谕时,赵珝正在和荆溪复盘近几次的败绩,在后者同情的目光里,他跟随荆北望一同进了明德殿。

  行至殿门,荆北望停下步子:“进去吧。”

  赵珝脚步微顿,余光不自觉移向身侧的老者,他的生身父亲。

  那是一张黝黑的、苍老的的脸,在云中大营里,有成千上万张这样的面孔,包括那双含着凶气的眼,都别无二致。

  他唯一不同的,就只有唇角末端微微扬起的那一点弧度,让他不至于完全的不通人情。

  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荆北望声音微微拔高,语气却比之前有所缓和:“你父王在等你。”

  “嗯。”赵珝收回视线,抬脚进了大殿。

  这是一座堪称古朴的宫殿,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什么别致的摆设,大理石铺的地,楠木的柱子,一切都平平无奇,唯有正中的一幅丈高的巨型壁画,一下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无他,只因壁画上雕了一副将军破阵图,其中的主角,赵珝也认得。

  赵珝并未亲眼见过那位将军,但对他的事迹却如数家珍。毫无意外,他在壁画底下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定了定神,上前道:“父王。”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赵玉君自顾自地抚摸着壁画的纹路,车轮滚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与赵珝的心跳渐趋一致。

  他不再出声打扰,目光再度转回这幅壁画。

  好半晌,赵玉君才开口道:“见过他了?”

  “见过了。”赵珝想起过往种种,补充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赵玉君:“与你相比,如何?”

  赵珝沉吟数息,坦诚道:“我不如他。”

  赵玉君追问:“哪里不如?”

  赵珝不假思索道:“眼界、谋略、决策。”

  “你可有自认胜过他的?”赵玉君的语气不轻不重,并未因他的妄自菲薄而动怒。

  赵珝沉默下来,片刻,答道:“论德行,我略胜于他。”

  倒不是他自夸,实在是因那赵璟既有文士的钻营,又间杂了武人的凶悍,但凡跟他交手,就没有不吃亏的。谢桂父子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