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及春眼睛一亮,这不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找到另一条下山路了。
狌狌也是这个意思:“跟着脚印走吧。”
说着,他望了望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我来殿后。”
魏及春本想拒绝,但狌狌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魏及春深吸一口气:“好,我们都要活着回去。”说罢,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所幸自己夜视极佳,还真叫他们摸出了一条路。
只不过,这条路和他们想得不太同。
脚印的尽头,并非他们所想的下山路,而是一处藏身洞穴,洞穴里头,住了个“野人”。
三双眼睛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僵住。见他二人穿着铠甲,那野人先是满脸惊恐,半晌面色突然回转,开口问道:“你们...你们是朝廷的兵马?”
魏及春脸色微变,喝道:“你是何人?”
见他们并未否认,那野人拨开遮脸的长发,答道:“我是冀州监察史宁辞川。”
狌狌在山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都没能找出宁辞川,他本意是等收回太原后再搜人,不料意外落入这等绝地后,反而把人给找着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为防意外,他忍不住再度打量起这张化成灰也不敢忘的脸,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后,恨不能立即就飞回去,好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璟。
宁辞川亦有此意,再三确认了狌狌给出的信物,压在他胸口的郁结一下子就散了,东躲西藏近两载,如今总算有望重回朝廷。
而在兴奋过后,狌狌却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几度权衡,终于压住了心底的冲动。
虽说他很想尽快找出云中王等密谋造反的证据,好为乐安王正名,但宁辞川态度不明,身边还有个心在朝廷的魏及春,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最佳时机。
宁辞川手里的物资不多,两人凑合着粗略处理了伤势,各自坐在一旁稍作休息。
魏及春一边喝着水,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狌狌身上。从刚刚到现在,对方展现了意料之外的沉稳,他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但想不通他为何还要在靖王面前做戏。
这不禁让魏及春心里生出些许异样,亦或是说,从最初对靖王毫无保留的钦佩,到察觉他野心后生出的疑窦,在此刻愈演愈烈。
连亲信都需装痴扮傻来防着的人,还值得自己去信任吗?
狌狌没有理会他投来的目光,此时他一心想着正事,突袭毁粮的战略只有他和宣常知道,连魏及春都是出战前才被临时通知的消息,倘若不是他们之中出了内鬼,那缘由就出在对面了。
半晌,他突然转头对上魏及春的视线:“魏将军。”
魏及春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这才发觉他的脸色异常沉重,不由也沉了心:“怎么?”
狌狌咧开嘴角:“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魏及春正色道:“何事?”
狌狌看了眼不远处一无所觉的宁辞川,说:“我想请你,一定要把宁监察使平安带回去,无论是谁阻碍你,一定要让他活着见到我家主子。”
闻言,魏及春脸色骤变:“你要做什么?”
狌狌还是笑着:“野狗吃不到肉,是不会罢手的。”
魏及春急了:“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去。”
狌狌温声安抚道:“事急从权,当下更重要的,是将宁监察使顺利护送回去。”
魏及春眉头微皱,直接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狌狌也不瞒他:“他是能够联合乐安王的中间人,所以,你一定要亲自把他交给主子。而且,无论谁问起他的身份,你都不能暴露出去。”
魏及春深吸一口气,说:“既然他这么重要,便由我来引开追兵。”
狌狌望向他还在渗血的伤口:“魏将军,你跑得过我吗?”
魏及春一声噎住:“那也不能,那也不能……”
狌狌道:“魏将军,我之所以请你带他回去,不是因为没有其他人选,而是因为我相信你。”
魏及春顿时怔住,他其实多多少少能感知到河西将领对自己的提防,但未曾料到狌狌会说出这番话。
见他有所松动,狌狌继续道:“想必你也听过我家主子和乐安王早年不和的旧事,但在家国大事上,比起我们这些人,我家主子更信任与他针锋相对的乐安王。同理,虽说你我之间多有龃龉,但魏将军,你是个好人。”
魏及春脸上浮现丝丝愕然,心里亦无味杂陈,随即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
但狌狌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放心,我比你想得更惜命,我还要回到主子身边。我辛苦修得这一身腿脚功夫,为的就是能够回到他们身边。”
魏及春默了默,道:“你预备何事动身?”
狌狌望向一旁的宁辞川:“一炷香后。”
魏及春想了想,说:“好!就算拼了我这条性命,我也一定会把他带到将军面前。”
言迄,他举起右掌。
狌狌毫不犹豫拍上去。
魏及春握了握掌心,突然道:“我…可以问一问你的真实名姓吗?”
话音刚落,只见狌狌倏然一怔,片刻,那双乌眸里隐约闪过一丝光亮,正当魏及春误以为他不愿吐露真实名姓时,就听对方答了三个字:“叶观星。”
魏及春心头一暖:“叶兄弟,我魏及春欠你一条命,来日必涌泉相报。”
狌狌也不客气:“好。”
别了魏及春,狌狌立马按原路折返,一边抹去沿途的脚印,末了,又爬上高处,推落山石堵住路口。
做完这些,他才头也不回地再度扎进密林。果不出所料,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见林间人头攒动,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另一边,荆溪领头带着部下四处梭巡,忽闻狂风大作,树枝摇动,沙沙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向这边来了。
荆溪挥手叫停身后的兵卒,凝神仔细分辨,隐约有一阵呼号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荆溪猛地看向右方,只见一伙人正向这边冲来,嘴里直嚷嚷:“有鬼!有鬼啊!”
听了这凄厉的哀嚎,原本整肃的队伍也随之混乱起来,荆溪当即厉声喝止众人,然深山密林,风吹猿啸,人的恐惧一旦被勾起,就无法轻易停下。
见状,荆溪一把抓过迎面逃来的男人:“你...侯林宇!怎么是你!”
定睛一看,这乌泱泱的不都是他派去追踪乾军的人马吗?
见是荆溪,侯林宇连忙喊道:“将军!有鬼,前面有鬼!兄弟们都被鬼吃了!”
荆溪绷紧下颚,猛地推开他,对着密林深处喊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身!”
回应他的是一根根横飞过来的藤条,荆溪侧身躲避,但他的那些手下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寂夜里,哀嚎声此起彼伏,荆溪也顾不得旁人了,孤身向着声源奔去。
见他被引过来,狌狌立即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狂奔。两道人影在林间快速穿梭,过不多时,荆溪就已气喘吁吁,他是骑兵出身,擅长马上作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跑的人。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对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逃窜,而是戏耍于他,只要自己一停下,他就会立马掉头骚扰。
荆溪索性就不追了,朗声道:“听闻靖王帐下有一能人异士,身形快疾奔如风,天下人无出其右,想必就是阁下了。”
此话一出,林中枯枝簌簌作响,须臾尽数停歇。
见状,荆溪暗暗屏住一口气:“阁下既无奔逃之意,不如堂堂正正比划比划。”
说罢,他抽刀摆开架势:“在下云中王御下——荆溪,还请不吝赐教。”
话音落地,四下静了一静。随即,只听林中传来一道凌厉风声,一把短刃迎面劈来,荆溪毫不犹豫举刀格挡,然而,那短刃却像是有东西牵引似的,在被他挡开后,在空中微微一顿又转头飞来,接着就是两柄、三柄...一柄接一柄飞刀,荆溪凝神看去,果然见到那短刃末端系着一根金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