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淮说不过他,只好答应带他去见狌狌。
只是,望着他略显急切的背影,宣淮眸色微微一暗,抬起手,又放下。
“叶观棋?”赵珝轻声默念着这个稍显生疏的名字,食指轻搭在桌案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荆溪时而拧眉沉吟,时而抬头望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珝见状,莞尔失笑:“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荆溪默了默,答道:“我打听过,争…宣淮和叶观棋虽曾是同僚,但私下交情甚浅,反而是归降后,两人亲近了不少。”
赵珝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来宣淮所言不虚。”
荆溪点点头,继续道:“他二人皆为降臣,报团取暖属人之常情,但万一…万一他是有意接近宣淮呢?否则,如今河东降将个个都对宣淮避之不及,唯独他反其道而行?”
赵珝附和道:“你的考量不无道理。”
说着,他扭头看向一旁静默的戚存,“阿蘅,你怎么看?”
戚存与荆溪对视一眼,在瞧见对方眼里不自觉流露的乞求后,心下不免一阵郁闷:“正如宣淮所言,等,等到靖王出手,狐狸尾巴自然无所遁形。”
停了停,她补充道:“不过,说不准宣淮确实是无辜的。”
赵珝“嗯”了声:“这一路过来,争流帮了我们不少,又是个行事坦荡的,也无怪二哥如此看重他。”
被说中心事,荆溪一时哑然。
赵珝又道:“二哥,你既心有愧疚,不如去和争流聊一聊,他是个识大体的,想必一定能理解你的难处。”
“不必了。”荆溪摇摇头,起身道:“真相尚未大白,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倘若的确是我错会了他,我一定登门谢罪。”
说罢,他挂上佩刀,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戚存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和他说,你已经联络上了常同升,只要他答应与我们合作,说出当日策反他的人,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赵珝垂眸道:“其实,从争流把那狌狌带回府中时,我反而已经不怀疑他了。只是念头一起,便如覆水难收,我们怀疑过他,是不争的事实,想必二哥也是这么想的。不如就让他们折腾去,总好过拖拖拉拉,任由心结结成团。”
戚存闻言唏嘘不已。
但愿,宣淮是无辜的。
第288章 夜来风雨声(2)
另一边,魏及春一路胆战心惊,总算顺利带着宁辞川逃出生天。
鉴于狌狌的提醒,他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把宁辞川带回去,而是将后者安置在一处农户家里,才独自回了大营。
然而,还不等他把战况上报给宣常,就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你个魏及春!将军待你不薄,你竟忘恩负义,暗中勾结叛军。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宣常大手一挥,对着魏及春厉喝道:“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魏及春本能地拔出刀,但在与对方四目相对后,重重平复两下呼吸,扔了刀,下一刻,他便被五花大绑,双手后缚,屈辱地跪倒在地。
魏及春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他仰起头,粗声粗气地反问道:“宣将军这是何意?”
宣常横眉竖目:“你暗中勾结赵珝,认是不认?!”
魏及春虽然气愤,但脑子还是灵光的,知道他这是已经知道了战况,遂立即反驳道:“奇袭是你的命令,我怎事先知道你的打算?”
谁料对方怒极反笑:“你如何得知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魏及春嘴角抽搐两下:“什么我明不明白,我不明白!”
见他还在负隅抵抗,宣常继续追问:“狌狌腿脚一向利索,怎么你逃出来,他反而陷进去了?”
提及狌狌,魏及春瞬间清醒过来,他强按住心里的怒火,道:“我的事先不说,当务之急是去救叶将军!”
此话一出,宣常倏而哑口,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见宣常迟迟无话,一旁的郎将张文英赶紧上前道:“将军,依我看,这小子嘴巴硬得很,还是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宣常深深望了魏及春一眼,忽然一转口风:“先把他押下去,等候发落。”
闻言,魏及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发现对方突然就没了刚刚的气焰。不等他深究下去,紧跟着便见张文英向自己甩了一个杀气腾腾的眼刀子。
他转了转眼珠,心里顿时就有了计较,扯开嗓子直嚷嚷道:“我要见将军!我要见靖王!魏某到底是不是内贼,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眼见魏及春被带走,张文英不死心地劝道:“将军,机会就在眼前,不可迟疑啊。”
见宣常反应不大,他只得下了剂猛药:“这魏及春一向讨王爷的欢心,如今梁子已经结下,若这回让他逃了,难保日后不会反咬咱们一口。”
宣常两眼虚虚一眯,忽地张口质问:“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原是关中出身。”
张文英脸色微变,片刻道:“是,十二年前,末将曾在潼关留守吴何韬手下当过差。”
宣常默了默,十二年前,魏及春也就是个舞象小儿,不至于跟他结下过节。
张文英倒也没有隐瞒:“不瞒将军,我确实与魏家结过仇,那吴何韬欺男霸女,夺我妻儿,偏偏他与魏亭之侄魏章平交好,我侥幸入了将军帐下,方才得以生还。”
顿了顿,他提醒道:“杀魏及春,末将确实存了私心,但这不只是末将一人之私。”
宣常神色不变,直言下了逐客令:“你先下去,我要仔细想想。”
见他迟迟不肯做决断,张文英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去:“末将告退。”
被人五花大绑押在营帐里,魏及春此时才明白狌狌那番话的意思。然而,他却越发看不清了,祖父不可信,将军不可信,一同浴血奋战的同袍也不可信,他魏及春到底还能去相信谁?
就在他郁闷不已时,宣常掀开帐子独自走了进来。
一见他,魏及春就目不转睛把人盯住了。
宣常慢腾腾坐到椅子上,开门见山:“当日,你和狌狌都经历了什么,他到底为何会被抓住?”
魏及春道:“我要见将军。”
宣常咧开嘴角:“看来,你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处境。”
“我本以为宣将军是光明磊落之人,如今想来,是魏某看走眼了。”前阵子河西、陇右、吕梁那几帮人马闹出的乱子,魏及春自然也有所耳闻,事到如今,又岂会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自己发难?
但在此之前,宣常从未有过任何异动,更没有厚此薄彼,他总以为他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并不相同。
瞧着魏及春义愤填膺的样子,说实话,宣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若你不是魏亭之子,兴许我们还能拜个把子。”可莫说河西和关中的利益冲突,靖王也不会允许他们结交就是了。
魏及春冷哼道:“多谢宣将军抬爱了。”
宣常也不与他逗乐子了,正色道:“你放心,我虽不是大善人,但对我们将军绝无二心。你若不愿将前后原委尽数说清,就把和叛军交战的细节告诉我,我比你更想救回狌狌。”
魏及春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再信他一回:“当时,我们刚与叛军的辎重军交战不多久,荆溪就突然带着大批人马赶到,而后.......”
听他讲完,宣常脸色越发难看:“你的意思是,荆溪事先就已经做好埋伏,等着你们上钩了?”
魏及春点了点头,问他:“莫非营里出了奸细?”
宣常垂眼沉思须臾,不答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狌狌姓叶的?”
魏及春想了想,如实答道:“我欠他一条命,是以在分别之际,问了他的名姓。”
宣常眯了眯眼,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可言状的预感:“他跟你说,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