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及春狐疑道:“叶观星。”
宣常看他的眼神沉了沉,随即道:“明日,你就会见到将军。”
宣常见他态度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只一瞬错愕便了然于心,明白是狌狌又救了自己一命。
见他神色变化多端,宣常再次道:“我说过,我虽怀有私心,但更明白自己的来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在将军抵达之前,还需再委屈委屈你了。”
宣常话是这么说,但魏及春也确实没想到自己翌日正午就能见到将军。
隔着厚厚的毛毡帐帘,依稀可以听见里面争吵的动静,尤其宣常的一句“不要辜负狌狌的苦心”,让他没由来生出一丝胆怯。
不等他酝酿好措辞,就被两个兵卒押进大帐。他正要跪,便见赵璟大步流星走过来,毫不犹豫替自己解了绑。
积压一夜无处宣泄的委屈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在对上赵璟满含歉意和不忍的目光后,一向自恃勇猛无畏的魏及春突然有一股痛哭的冲动。
赵璟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他微偏过头,沉声唤道:“宣常。”
宣常立马上前,冲着魏及春俯首抱拳,言辞恳切:“魏小兄弟,昨日是我对不住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魏及春已经看清真正促使宣常发难的深层原因,他只想求一个清白,而非把事情闹大:“宣将军,你言重了,魏某别无所求,能还了清白便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救叶将军。”
一听这话,宣常立马紧张地望向赵璟,嘴唇嗫嚅,顾着魏及春在,到底没张口。
赵璟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你无意与他计较,但他不能不罚,未战而自相残杀,陷同袍于不义之地,按军法,理应撤去......”
“将军!”魏及春连忙阻止道:“你有心为我讨一个公道,魏及春没齿难忘,但已经足够了。
宣常将军乃一军主将,眼下又正是与叛军胶着之际,临阵换将,是用兵大忌。何况,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叶将军。”
赵璟默了下,被不安冲昏的头脑有一瞬的失控,他攥紧拳头,强行唤回理智:“那便如你所言,暂且按下不论。”
随即余光瞥向宣常,他冷冷道:“宣常,这两日你便自行反省,休要再重蹈覆辙,下去吧。”
宣常垂首应是,抬脚越过两人,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望了赵璟一眼,一番犹豫后,才出了营帐。
兜兜转转表明了立场,赵璟屏住呼吸,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他炽热的目光注视着,魏及春的心也如被烈火炙烤一般,他定了定神,完完整整地复述了当日的经历。
最后说出宁辞川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望向赵璟,发现他的脸色黑沉得宛若能滴出水来。
帐内陷入一阵煎熬的沉默。
赵璟恨不能时间就此停滞,好让自己得以沉下心去思考、去权衡,但时不待人,他极力压制着胸口磅礴的焦灼,艰难开口:“魏及春,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魏及春不假思索道:“将军但请吩咐,就是刀山火海,魏及春也在所不辞。”
赵璟抿住唇,眸色渐渐幽深。
第289章 夜来风雨声(3)
得知魏及春前来投奔,赵珝当即撂下军务,领着手下一干人等亲自出城来迎,一番嘘寒问暖过后,他大手一挥,道:“魏将军远道而来,我已命人摆下宴席,今夜你我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见对方如此大仗势,魏及春的脸上不由浮现丝丝窘迫:“魏某一介丧家之犬,何以得世子如此礼遇?”
赵珝一边领着他往城里走,一边替他打抱不平:“魏将军的遭遇我已有所耳闻,乾廷各部离心离德,那宣常仗着有赵璟撑腰,颠倒黑白,戕害忠良,实在可恶至极!”
闻言,魏及春恨恨握拳,随即面露懊丧:“只怪魏某瞎了眼,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父亲。若早知今日之境地,倒不如…倒不如就……”
“将军此言差矣。”赵珝轻拍他的手臂,温声宽慰,“将军忠肝义胆,便是我等也为之动容,真要论起瞎了眼的也是赵璟那厮,枉费了将军的一腔热血。”
转眼天色大暗,众将聚于晋阳城府衙大堂,酒过三巡,赵珝拉上魏及春,满面红光:“我知将军久守潼关,精于伏击突袭,现命你为晋府军右厢兵马使,节制右翼二营,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既出,庭中舞剑之人身形一顿,诸将齐齐望向堂上两人,人声渐停,唯闻鼓乐阵阵。
魏及春先是一惊,随即单膝跪地,动作一气呵成:“末将定不辱命!”
赵珝双手扶起他,对着堂下众人朗声笑道:“众将军!而今我有魏及春魏将军相助,如猛虎添翼、游鱼得水,何愁不能收复河东!”
还是戚存很给面子地率先鼓掌喝彩,众将这才陆续举臂欢呼。
冷寂的气氛再度回温。
边角处落单的荆溪对此间插曲充耳不闻,独自饮着酒,神色难掩落寞。
“怎么,怕魏及春来了,你三弟就冷落了你?”戚存凑过来,轻声揶揄,“人好歹是魏亭魏老将军的独子,在关中一带举足轻重,得此礼遇,多正常。”
荆溪敷衍应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戚存眸子一转,心下了然:“宣淮那边查得如何了?那狌狌可有供出内应是谁?”
提及宣淮,荆溪方才回神,目光亦不由自主瞟向斜对面言笑晏晏的青年,心中更是苦涩。
“哪有那么容易,那狌狌嘴巴严得跟哑了似的,半个字也吐不出。跟着争流的那帮子降将也鲜有露头的,生怕被牵连进去。”说到此处,他忍不住看了眼宣淮身侧的叶观棋,唯独此人……
“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各自分飞,何况旧日同僚。”戚存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指向正与诸将敬酒的魏及春,“不过,想必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荆溪怔了怔,旋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戚存微微扬眉,意味深长道:“宣淮说得不错,担心则乱,靖王的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
荆溪面上溢出喜色:“那我……”
戚存按住他:“不急,我们还得请宣淮替我们‘投石问路’呢。”
荆溪默了默,突然开口:“你和老三是不是从未怀疑过争流?”
戚存一时语塞,片刻,出言解释:“瞒住你,才能瞒住旁人。”
之于两人的算计,荆溪倒也不气,得知能洗清宣淮的嫌疑,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不少。
“宣淮屡次救你我于水火,我和赵珝再没良心,也不会再轻易猜忌于他。”戚存适时补充道:“而且,我打听到,虽说当日带领河东残部出降我军的是宣淮,提出此建议的却另有其人。”
荆溪对此很是认可,两人齐齐看向魏及春所在的方向,只见赵珝正为他介绍宣淮,以及他身边的一众降将。
“魏将军,这位是宣淮宣将军,原是河东的城门校尉,现于我帐下任义节将军一职。”
宣淮爽快地冲他抱了个拳:“魏将军。”
魏及春同样回以一礼,给出了个似曾相识的反应:“宣?”
一瞬怔愣后,他恢复正色:“宣将军,实在对不住,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不住了。”
宣淮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不妨事。”
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赵珝自然地给他介绍了宣淮身侧的青年:“这位是叶观棋,与宣淮同出于河东。”
听到叶观棋的名字,魏及春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叶将军。”
叶观棋客客气气回以一礼。
赵珝不动声色扫视着两人,继续为魏及春介绍下去。
敬过一轮酒,魏及春状似无意瞟了眼不远处的叶观棋,正巧与他视线相撞,随即便见对方坦然冲自己拱了拱手,心中不免疑虑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