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53)

2026-04-10

  叶观星,叶观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紧盯二人的戚存与荆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叶观棋仿若浑然不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边招呼宣淮。

  宣淮收回追随魏及春的视线,这才发现他的异样,以眼神发出询问。

  “前些年在河东,你我也没什么交集,如今同坐一堂,一同畅饮,也算是人生无憾了,来,喝酒!”不等宣淮反应,叶观棋已先行举碗一饮而尽。酒入肺腑,他发出畅快的叹息,猛然把酒碗磕在桌案上。

  烛火因他的举动猛烈晃了晃,宣淮虚虚眯起眼,半晌,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

  翌日一早,魏及春领了任职告身后,就马不停蹄去了世子府拜谢赵珝,一番表忠过后,他垂眸作迟疑状,须臾,忽又退后半步,俯首抱拳,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世子,末将斗胆有个不情之请。当日,我与荆溪将军交战,危急关头,是狌狌为我拖延时间,使末将得以侥幸脱身。虽说靖王待我不仁,但狌狌却是个义士,且有恩于我,末将想请世子让我见他一面。”

  话音落地,场面陡然冷了下来。

  赵珝原以为他至少也要遮掩个几日,怎料这么迫不及待就露了马脚,好在魏及春话说得倒也合乎情理,确实是他这个脾性能做出来的事。

  这反倒让赵珝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投奔之举究竟是假还是真了。

  赵珝轻叹一声,为难道:“你可知那狌狌并非寻常俘虏,他背后还藏着一个内应。”

  “内应?”魏及春惊愕抬眸。

  赵珝将他的神情变化一览眼底,心底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看来,他们的确瞒你瞒得紧。”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宣常如何得知我军的运粮路线,又为何反倒中了我的埋伏?”

  魏及春抿住唇,少顷,沉声开口:“您的意思是,营里有人与宣常暗通款曲,而您将计就计,故意放了假消息出去,引蛇出洞。”

  “不错。只可惜,那个潜藏于我军的内应却尚未浮出水面。”赵珝苦笑道。

  魏及春闻言神色一暗,垂首踌躇片刻,倒也不再纠缠:“既是如此,是末将莽撞了,请世子勿怪。”

  赵珝摇头失笑:“你误会了。我并非不愿让你见人,相反,我想请你替我游说狌狌。你二人既有生死之交,他甚至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你,想来也是看重你的。有你出面,必然比我们的人更能让他张口。”

  魏及春惊愕地瞪大眼睛,又是一阵迟疑:“这…狌狌见我归附于您,未必不会当场翻脸,末将恐不敢托大。”

  “这样,我有个法子,你可以试试。”赵珝招了招手,魏及春识趣地附耳过来,只听他轻声道:“你可以假作诈降,就说这一切都是赵璟的授意.....”

  一段密谋下来,赵珝抬高声音:“此举恐有伤你二人的情谊,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魏及春听罢,脸色变了又变,似是怕因此招来狌狌的怨恨,半晌,他咬了咬牙,狠心道:“末将愿意,只是…倘若他日找出那内应,末将想求世子,可否饶狌狌一命?”

  赵珝爽快答应:”这是自然。”

  随即他补充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怀疑的人选,如今狌狌就住在他府上,你去时要仔细留心他二人的动向。”

  ……

  在赵珝的授意下,魏及春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宣淮的府邸,却见到了令他愕然的一幕。

  那是整座府宅采光最好的一间院子,院中积雪扫净,狌狌半卧在庭院中间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日光如瀑,照得他那张脸净白如雪,这是魏及春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安宁沉寂。

  他一时怔住,反倒是狌狌注意到了他。

  只见对方先是惊得坐起,目光从他身上从头到尾扫视一遍,最后露出了然的神色,再度躺回摇椅,转开视线,懒得再去看他。

  魏及春被这一幕刺痛,倒并非是怪狌狌错会自己,而是瞧着他此刻的光景,以及对方适才一闪而过的关心,心里不免酸涩难当。

  “魏将军。”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男声,他才如梦初醒,回望来人,眼睛蓦然瞪大:“你……”

  叶观棋笑了笑:“魏将军不记得末将了?末将叶观棋,如今在宣将军手下任校尉一职。”

  魏及春按捺住胸口急速跳动的心:“自然是记得的,不过,你这是……”

  叶观棋坦然道:“将军有要事急需处理,我在此处替他照看下犯人。”

  魏及春顺着他的目光再度看向狌狌,声音干涩:“他有说过什么吗?”

  叶观棋微微摇头:“尚且没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半晌,魏及春忽然道:“叶校尉原本就是河东人士?”

  叶观棋道:“不,我祖籍是河北的,后来辗转才到了河东,本以为就此做个书吏了此一生,没想到啊。”

  魏及春似乎来了兴趣:“没想到什么?”

  叶观棋沉默须臾,才讳莫如深道:“也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弃文从武了。”

  走廊上的宣淮远远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一照面,二人便简单打了个招呼。

  见状,叶观棋自觉请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狌狌开口了:“我饿了。”

  “我已让人做了膳食。”宣淮俯身靠近狌狌,余光里是叶观棋的背影。

  狌狌拧起眉,似乎很是不满:“我不喜欢这里的口味。”

  “那你想吃什么?”

  此时叶观棋已经走出院子,魏及春收回视线,见宣淮和狌狌凑在一起,一时有些讶异两人的亲近。

  不过,他能这么明目张胆在赵珝的眼皮底下如此善待狌狌,反而未必如赵珝所言,是乾军的内应。

  而且,当日在乾营,将军并未明确说出内应的身份,只道他进了虞军大营,便能一眼分晓,如今看来,说的就是叶观棋了。

  正当他思索的空当,宣淮起身看过来,魏及春立即表明自己的来意:“宣将军,我今日贸然登门,实则为狌狌而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宣淮笑了笑,自然而然道:“不妨事。我听说你二人有生死之交,来看看他是理所应当的。不过……”

  魏及春心领神会:“将军放心,我只是来看看他,不做其他。”

  “好。”宣淮走出十步开外,背过身,“请便。”

  魏及春倒也没提防他,矮下身,与狌狌平视:“狌狌,一别多日,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半晌,他又道:“将军他…很担心你。”

  此言一出,狌狌总算有了些许波动,但仍是一言不发。

  魏及春继续道:“只怪我能力不济,枉费了你的救命之恩,若当日留下的是我,你也就不必受此拘束之苦。”

  狌狌终于给出回应:“事到如今,你既已投敌,还有何话可说?”

  闻听此言,潜藏在这座府邸的每一双耳朵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遗漏一个细节。

  “我亦是走投无路,情非得已。”魏及春低声为自己解释。

  狌狌冷冷望着他:“这么说,你还想回去?”

  魏及春微微垂头,避开他的视线:“世子不计前嫌收留我,我定然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并非我为自己开脱,宣常此人佛口蛇心,两面三刀,将军一时受其蒙蔽,我不怪他。只是,身边留着这么个人,迟早反受其害。你若……我知你与将军交情匪浅,也未有说降你的意思。”

  狌狌干脆闭上眼,懒得理会他。

  魏及春低低一叹:“不论如何,狌狌,你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他起身辞别。

  待他去后,宣淮向狌狌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一边,继续研读兵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