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54)

2026-04-10

  ……

  

 

第290章  夜来风雨声(4)

  距离魏及春“出逃”已有六日下去了。

  宣常吐出一口雾气,视线不远开外,是独自立在山头的赵璟。

  寒风肆虐,碎雪在头顶翻飞,后者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坚定地对准晋阳城所在的方向。

  一场无声的较量正悄然打响。

  自打魏及春离开后,这一幕几乎日日都要上演一番,但两人至今未曾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一两人的身家性命,和即将扑灭的浩劫,孰轻孰重,本无庸置辩。

  但谁也无法轻易去决定舍弃谁。

  宣常是不敢说,赵璟则是不能说。

  也说不清楚。

  又是一炷香过去,宣常动了动僵硬的腿,深深望了赵璟一眼后,率先下了山。

  不一会儿,被风雪覆盖的“雕塑”终于动了动,赵璟挥袖抖落身上的雪,冷不防地,一行泪毫无征兆从他脸上滑落。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不料愈来愈多的泪夺眶而出,他不敢去深究这些泪的来处,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此刻的自己与当年那个弱小无能的孩童并无二致。

  仿佛又回到失去母亲的那个雨夜,而今日把他按倒在地的,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狌狌睡得不太好,被噩梦惊醒时,方至酉时三刻。

  往常这个时候,建康的天还是有些光亮的,但在晋阳,屋外已经黑沉一片了。

  他艰难撑起身子,头靠住墙,脸上一片湿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在梦里一定很伤心。

  这时,一抹微弱的烛光映在窗户纸上。

  “醒了?”

  “…嗯。”

  “我让厨房温了粥。”

  “嗯。”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对面忽然一改之前的迂回,开门见山道:“一月之期已过半数,你还是不肯指认那个人吗?”

  “我早就给出过答复。”

  “我打听过,你与靖王情同至亲手足,就忍心让他因你悔恨一生?”

  “我与那人何尝不是生死兄弟?主子何尝不会为他而痛惜?”

  “万一那人甘愿为你以命抵命呢?”

  “如是为了苟全性命,荆溪不会碰到我的一根毫毛。”

  “你…你早知他已经暴露?”

  “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

  宣淮似是被他的坚决所触动,漫长沉默后,不死心地又发出一句苍白无力的问话:“你就不怕死?”

  而这句话恰恰触及了狌狌的痛处,生死临头,他的确无法如想象中那般坦然说出“不怕”二字。

  他想了想,说:“宣将军,我狌狌敬你是条汉子,只可惜你我相识太晚,无缘一同煮酒论英雄。待我去后,烦请你为我梳整一番,我想…体面些去见主子。”

  宣淮没有立即应下,他背过身,贴着墙,目光看向沉入黑暗的宅院,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若我能活着……”

  ……

  又是数日过去。

  赵珝方从外边回来,便见荆溪已在自己的宅邸等候多时。

  “可有进展了?”一见他,荆溪就迫不及待追问道。

  “你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戚存无奈,替赵珝答道:“自魏及春看过狌狌后,叶观棋就再没动静了。”

  荆溪拧起眉:“他这是心虚了?要不然,我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

  戚存想也不想就驳回道:“口说无凭,拿什么抓人?叶观棋倒是没甚么所谓,区区河东降将更是无足挂齿,要紧的是尚在观望的各路兵马。

  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我军与靖王所率乾军正是鏖战之际,天下群雄皆有目共睹,若此时贸然对降将出手,你我还有何信用可言?”

  荆溪一时噎住,不甘心地来回踱着步,忽而眼睛一亮,道:“我们不能动叶观棋,那就逼魏及春去找呀。”

  赵珝和戚存对视一眼。

  “榆木脑袋开窍了?”

  “这是真上心了。”

  ……

  叶观棋的住处距离宣淮并不远,不过,相比后者,他的月俸只够租得起寻常的一进院,放眼望去,除了紧窄的北房,就只有院墙边的桂树,以及树下的一口小天井。

  大寒天里,树枯了,井也干了。

  但作为这座院子里仅有的两处生机,叶观棋每日下值后,最是喜欢坐到自制的小板凳上,时而抬头望望光秃秃的树,时而低头看看黑窟窟的井。

  天黑了,他就回屋睡觉,循规蹈矩得一点儿不像寻常兵士有今日没明日的样子。

  北风呜呼啦呼吹了一整宿,翌日醒来,天地焕然一新。

  树开花了,井也活了。

  他来不及欣赏这番美景,匆匆出了院子当值去了。

  营地里,即便没有宣淮在旁,旁人也都躲他远远的——就连他在河东的旧“党羽”,此时也对他敬而远之。

  唇亡齿寒的道理都听过,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殊死一搏的勇气。他唉声一叹,拿出昨日准备的干馍馍,耳边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大雪压路,乾军也都停整休息了。

  不用打仗的日子,连太阳都要更明媚些。

  当晚下值,回到小院,天已大黑,所幸他眼明目清,尚能看到枝头的一点白影。

  突地,一阵轻促的敲门声响起,惊落一树梨花。

  叶观棋无奈弹去头顶落雪,仰头看向晃动的枝丫。

  起风了。

  ……

  十一月二十三日,大雪至今已连下了六日,城中积雪几乎已经漫过膝盖,一大早,负责清扫的衙役就三五成群地沿着路道铲平积雪,竹帚从山地狠狠刮过,留下道道纵横交错的泥印。

  “诶,你们听说了吗,明日午时,世子要亲自问斩一个拒不受降的俘虏。”

  “我还听说,那俘虏是靖王的亲信,不是一般人物,也难怪世子要亲自监斩。”

  或轻或重的唏嘘悉数被风吹起,而在此处暗中流连多日的魏及春却充耳不闻,一心专注踩点。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伴着簌簌小雪,一支声势浩荡的押送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这支押送队伍统共有四十九人,以宣淮为首,其余护卫则围绕囚车的各个死角,严防死守。

  雪天路滑,这支队伍行走得极为缓慢,马蹄踩着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正当众人路过一条窄道时,只听山岸两边发出声声巨响,宣淮循声望去,便见泼天的热水迎头浇下。

  他当即指挥众人退避,奈何马儿受惊,四下奔逃,沸水泼在雪地,迅速结成一片冰面,车轮一个打滑,以致整辆囚车猛地向右侧翻去。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间隙,一人从暗处越出,迅速掠过迎面拦截的兵士,劈开破损的囚车。

  “狌狌!”魏及春伸出手,正欲拉起倒在囚车里的“狌狌”,却反而被他扣住手腕。

  魏及春当即后撤一步,抬臂挥刀,铁器碰撞间,火花四溅,一双闪着精光的虎目映入眼帘。

  “你是何人?!”荆溪率先发出质问。

  听出荆溪的声音,魏及春毫不犹豫退出半米开外,夺过一匹马,掉头就跑。

  北风掠起鬓发,他紧紧攥住缰绳,不要命似的引着追兵向山上奔去。

  这一次,就让他以命抵命。

  与此同时,宣府门外,一缕夜风悄然踏过雪地,钻进了高筑的院墙里。

  只听吱呀一声,寒风与屋内的暖流撞了面。

  四目相对,两人皆有一瞬的沉默。

  “你来了。”许久不开口,狌狌的嗓子有些哑。

  叶观棋没接话,迅速上前将人背起。

  狌狌伏在他背上:“多谢。”

  叶观棋低笑一声,用挖苦的语气来安慰他:“没想到,你也会有一日需要我来做你的腿。”

  狌狌顿时笑起来。

  “别怕。”像是安抚他,又像在宽慰自己,叶观棋低声补充,“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