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55)

2026-04-10

  狌狌握了握拳,眼神逐渐坚定。

  两人刚走到庭院,忽听脚步声声,下一瞬,火光冲天,院子顷刻亮如白昼。

  叶观棋虚虚眯起眼,只见对面赫然列着百余名弓箭手。

  为首的正是赵珝、戚存二人。

  叶观棋一改往日的默默无闻,面对如此绝境,竟还能咧开嘴角嘿笑两声:“传言赵世子有周郎之智,叶某雕虫小技,果然骗不到你。”

  赵珝平静地解释道:“并非我技高一筹,而是你走错了一步棋。争流襟怀坦白,你错就错在选他来替你背锅。”

  顿了顿,他朗声劝道:“束手就擒吧。看在往昔的情面上,你若愿将功折罪,我也可留下你二人的性命。”

  “狌狌不会背叛靖王,叶观棋也不会。”叶观棋利落地抽出挂在腰间的两把刀,一脚后撤,双刀交叉,摆开迎战的架势。

  说着,他对狌狌轻声道:“抱紧了。”

  赵珝无奈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勿要伤及要害。”

  话音落地,箭雨入注。

  叶观棋的身法虽比不过狌狌,但明眼一看,就知道他也是个精通闪避的练家子,俨然和后者同出一家。

  这么半柱香下来,他竟在护住狌狌的同时,还能毫发无损。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这时,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叶观棋顺势回过头,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随即,叶观棋毫不犹豫反守为攻,向赵珝冲去。

  见状,弓箭手退后,数十人交错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而这恰恰中了两人的下怀,趁着引开众人的空当,叶观棋猛地一个甩尾,用力扔飞狌狌。

  狌狌在地上滚过一圈,手刚一撑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出一柄短刃,直向赵珝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从后拉开赵珝,同时挥出腰间佩刀。只见那柄横刀迎面劈飞短刃,直直向前刺去,狌狌躲闪不及,被它正中胸口。

  一阵撕裂的痛楚从胸口迅速蔓延,随即,在叶观棋的惊呼声里,狌狌看见了漫天飞雨。

  “狌狌!”叶观棋毫不犹豫飞身挡在他身前。

  “住手!”赵珝厉声喝止众人,但已是无力回天。他闭了闭眼,神色凝重。

  在他不远处,根根箭矢围成一座监牢,永久禁锢了两个人的余生。

  叶观棋中了数十箭,浑身都是血窟窿,他不顾身上剧痛,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深深望了一眼赵珝所在的方向,最终失力倒地,断了气息。

  因他庇护及时,狌狌倒是没中什么箭,但扎穿胸口的那柄刀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他安静地仰躺着,旁若无人一般,目光痴痴望向天空,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看见了七颗聚在一起的星星。

  “看!那就是北斗七星!”

  夜幕之下,三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并排坐在屋檐上,坐在中间的赵璟指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依次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另外两人循着他的手看过去,齐齐发出惊叹。

  “看着好像个大水斗!”狌狌稚嫩的脸上满是惊奇之色,眼睛也亮晶晶的。

  朱厌挠了挠头,不解道:“北斗?是指向北方吗?”

  赵璟像个长者一般,摇头晃脑地解释道:“非也!北斗七星的指向是会变化的,斗杓东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不过,斗口的那两颗天枢星和天璇星是不变的,依次连接,向前看,那就是紫微星。”

  狌狌用尽全身力气,颤抖地抬起手,一阵夜风拂过,耳边似乎响起了哥哥们的声音,他动了动嘴唇,充血的喉咙滚动两下,直至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合。

  “跟着紫微星,就是回家的方向。”

  

 

第291章  夜来风雨声(5)

  眼见两人相继咽气,宣淮心口不免一阵刺痛,掌心火辣辣的,令他恨不能就地剁了这只手。

  荆溪亲眼见他挥出那把刀,虽有心宽慰,奈何口笨嘴拙,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面对这措手不及的场面,赵珝亦是惊色难掩,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底的震动。

  “荆溪,你来替他二人敛尸。”稍顿片刻,他又添上一句,“好好收拾一番,遣使送还靖王处。”

  随即,他看向失神的宣淮,语气温和了许多:“争流,你随我过来。”

  宣淮立即收回思绪,略作迟疑,抬步跟了上去。

  “争流,今日多亏你及时出手,否则我身上恐怕就要多一个血窟窿了。”行至僻静处,赵珝微微弯起唇,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些时日委屈你了,你可有何心愿?若我力所能及,必当竭尽所能替你达成。”

  宣淮垂首敛眉,声音有些消沉:“护卫世子周全,本就是末将职责所在。何况,世子允他二人得以保全尸身,于宣淮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赵珝闻言,轻叹一声:“我知你与叶观棋同出河东,有过命的交情,奈何背道而驰,终究难免落得如此结局。这两日,你便好好歇歇,等心结解开,再回营也不迟。”

  宣淮愣了下:“世子,末将……”

  赵珝笑了下:“内贼既已伏法,你自当官复原职,不仅如此,魏及春的右厢兵马使也是你的了。”

  宣淮眼睛一亮,当即垂首抱拳:“末将定不辱命!”

  等众人陆续离开,府中也都收拾停当,宣淮迅速把自己关进了寝室。

  黑暗里,压抑多时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他呆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无声泪落。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从暗处探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掐住他的喉咙。

  “你是何人?!”宣淮顿时寒毛直竖。

  平缓的呼吸从耳畔刮过,回答他的是一具不断贴近的躯体。

  宣淮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机扣住对方手腕,转头就是一个擒拿手,下一瞬,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是你?!”

  只见男人眼冒精光,神色镇静,毫无受制于人的自觉,宛若一头觅食的猎豹,迅捷而从容。

  “争流,我说过,你逃不掉。”

  话音刚落,一声嘹亮的铜锣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更夫沙哑的吟唱,一下一下撞在心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快喝点酒,暖暖身子。”柳逾白囫囵灌下一口酒,随后顺手把酒囊递给朱厌,“还是温的。”

  温酒入喉,朱厌舒畅地发出一声长叹,雾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起雾了。”柳逾白说。

  朱厌闻声抬头,夜风打在脸上,针刺一般。

  “岁醒,现在是何年月了?”

  柳逾白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元鼎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哦。”朱厌低低应了声,不知为何,他心里陡然有些不是滋味,料想是太久没见主子和狌狌,念他们念得紧。

  他安慰自己,过不了多久,他们兄弟三人就能见面了。

  柳逾白拢了拢衣领子,说:“先进哨房吧。”

  朱厌却仿若未闻,目光还痴痴停留在头顶的灯笼上,雾气弥漫,橘黄烛光忽明忽灭,他的心也随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走水了!来人,快来人!”

  柳逾白从假寐里惊醒,出了门,却并未瞧见朱厌的身影,他顾不得太多,一边令人严加看守城门,一边带人匆匆救火去了。

  在他走后不久,一支队伍疾步从雾中走出。

  城上哨兵见状,高呼道:“城下何人?”

  “我乃右翊中郎将宋从衷,奉太后之命出京添置炭火,还请尽快放行。”说罢,为首的男人高举手中文书,以示证明。

  闻言,城上哨兵交头接耳一番,方才客客气气地对着城下之人道:“原来是宋郎将!实在不好意思,城中走水,我家将军救火去了,烦请您稍等一二,待将军回来,我等就立即为您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