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宋微寒就在朱厌的指引下,顺利进入狌狌所在的营帐。
甫一进门,一口大开的乌棺便映入眼帘,宋微寒脚步一顿,片刻慢步上前,谁知棺内空无一物,他下意识转开视线,发现不远处的大榻上赫然睡着一人,不是狌狌还是谁?
他不禁有一瞬的恍惚,这才发觉帐内处处都是活人的气息,生活用具一应俱全不说,就连挂在一旁的铠甲也擦得锃亮,仿佛榻上的狌狌只是睡着一般。
走近了看,果真睡容安详,半点不沾人间风雨,以致于连他口中含着那颗玉珠,也因此变得相得益彰。
宋微寒缓缓坐下,抬起手,微微蜷起,最终替他掖了掖被角。
见状,朱厌不自然地转开眼,喉咙微微哽咽了下。
见过狌狌,就该去见赵璟了。
朱厌支开赵璟帐前的守卫,想先进去替他探探路,却被宋微寒打断,他望着紧闭的帐门,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自己进去吧。”
朱厌收回手,须臾“嗯”了一声。
“有劳你替我望个风。”
一脚进帐,所有摆设一览无余。挂在正中的是一副九尺长六尺宽的舆图,左侧是落地刀剑架,里头放着赵璟常用的几把刀剑,但最惹眼的还是那杆比他高出一大头的梨花枪,右侧是三副玄甲,甲面交错着刀砍剑劈的划痕,深深浅浅,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
除此外,就是一些日常用具,东西不多,胜在五脏俱全。
宋微寒一一看过去,仅凭这三两物事,他心里缺失两年的空白便逐渐在无形中被填补完整。
目光右移,是一张大榻。
视线触及那张年轻面孔的同时,呼吸骤然停滞,脚上宛若一下子就有了千斤重量,落地则生根。
宋微寒索性就不过去了,眼睛一错不错,仔细端详着赵璟的睡容。
他似乎变了,脸廓棱角没那么尖锐了,眉眼也柔钝了许多,看着反而…更不好惹了。
美人一向令人望而却步。
但赵璟的锋芒,恰恰是宋微寒最熟悉之处。封藏在灵魂深处的爱意逐渐复苏,他迈开回温的脚,缓缓走到赵璟榻前。
他并不刻意掩盖自己的声音,动静之间有条不紊,就连弯腰靠近赵璟的动作都那么娴熟自然。
然而,赵璟眼下厚重的乌青无声宣告着他此刻睡意正深沉,无暇顾及闯进大帐的远道来客。
宋微寒在与他相隔一掌的距离停了动作,目光有如实质,描摹着他的轮廓,由上及下,须臾不离。
过往的那些岁月里,他其实并不常思念赵璟,一件接一件的事催促着他,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一刻不敢耽搁。
他自以为已经足够冷静,足够洒脱。
可当再见到这张已经刻骨铭心的面庞,触摸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宋微寒方才豁然醒悟,真正在身后催促自己的,还是对他的思念。
第294章 夜来风雨声(8)
叶芷刚把被褥铺好,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回过头,是朱厌和宋微寒。
只见两人在门口寒暄两句,宋微寒就独自进来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接着又跳进他眼里,一闪一闪的。
略过她疑惑的目光,宋微寒稍稍收拾下,和衣躺到通铺上:“睡吧。”
叶芷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遂出言挖苦道:“你睡得着吗?”
闻言,宋微寒果真深思熟虑起来,片刻,答道:“总会睡着的。”
少顷,他侧过身子,直直望来:“婧未。”
叶芷瞪他:“干嘛?”
只见青年眼里浮现丝丝缕缕的揶揄:“你要去看看他吗?他睡得很熟。”
叶芷神色一怔,心里刚泛起一点涟漪,随即一簇火苗迅速从脖子烧到脸上,她像只受惊的刺猬,猛地盖上被子,不肯再搭理他。
这时,身后有人靠过来,并不刻意放轻的手,卷起她的被角,压实掖紧。
不多时,帐子里渐渐没了动静,火也熄了,四下静悄悄,黑沉沉。
多日周折辗转,一朝得以松懈,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宋微寒就已沉沉入睡。
睡得早,醒得也早,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睡意一下消了大半。但很快,他就看见了帐门外的一点人影,悬起的心缓缓放下,他姿势不变,望着那一点钻进帐篷里的月华。
过不多会,叶芷就回来了,她收着动静,悄悄爬上床,卷起被子压在身下,蛄蛹两下调整睡姿,继续睡了。
一夜无梦。
隔日一早,朱厌就兴冲冲跑来找宋微寒,他存着私心,旁敲侧击问了对方的意愿,见他并无不满,就决定把他安排在赵璟身边做个亲随,对外则宣称是投奔自己的老乡。
宋微寒入戏倒也快,低眉垂眼,声轻气缓,配上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任谁见了,也不会把他和声名烜赫的乐安王联想到一起。
朱厌左瞧右看,满意非常。
万事俱备,只等主子首肯。
听着朱厌王婆卖瓜似的吆喝,赵璟提了提精神,打量起不远处那张陌生面孔,须臾,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我怎不知你还有什么旧相识?”
朱厌一噎,随即拔高声音:“就是住在隔壁的那个陈大宥啊,你忘了,他还给我们送过吃食呢!”
这话一出,不仅赵璟,连宋微寒都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赵璟再度把目光投向宋微寒,两人视线相撞,只见那老实巴交的青年人忽而向自己投以一笑。
这笑容里透出的从容,怎么看,怎么不像朱厌口中放了半辈子羊的牧民。
“嗯,就留在我这吧。”赵璟别过眼,又迅速转回去,发现他还定定地看过来,尤其在瞧见自己的动作后,眼里笑意不减反增。
朱厌并未察觉两人的互动,自以为成功瞒天过海,得寸进尺道:“那他就伺候你的饮食起居,上阵杀敌就算了,他一个牧民,也不懂打打杀杀。”
“都依你。”赵璟没心思跟他细究下去,垂头自行看兵书去了。
“那行,就先这样,他…他是个老实人,有什么不对的,你多关照些。”朱厌见他恹恹的很没力气的样子,只好先带着宋微寒出去了。
走出几步远,朱厌突然开口:“主子平时里待大伙挺亲厚的,这会儿估摸是跟你不太熟悉。”
宋微寒不解地扭过头,发现朱厌正紧张地看着自己,好像生怕他会因此厌弃赵璟似的。
他有些无奈:“我明白。”
朱厌略微松一口气:“过一阵就好了。”
宋微寒思忖片刻,宽慰道:“朱厌,我既然来,就不是带着恨来的。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看得很清楚。”
朱厌也觉得自己草木皆兵了,点点头,又添上一句:“多谢,多谢你。”
宋微寒知他此时心里不好受,怕太殷勤反而令他多想,也就干脆认了这个“谢”字。
“你以后谢我的时候,恐怕还有很多。”
朱厌怔了怔,望着他的笑脸,不由地也扬起嘴角:“走,我先带你去认认脸,熟悉军中庶务。”
等宋微寒见过赵璟手下的一众大将,已经午时了,他按照朱厌的嘱托,独自拎着食盒送进中军帐。
把膳食一一摆到案上,意外地,食盒最下层放了两碗米饭,他微微抬起头,与赵璟的视线不期而遇。
不知道是第几回了。
赵璟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坐下一起吃吧。”
“是。”宋微寒也不矫情,径直坐到他对面。
又是久久无话,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响。
忽然,宋微寒发现赵璟在看他,不,准确来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碗。他只当看不见,自顾自地搛了一块肉放在米饭上,一同挑起,送进嘴里。
察觉他的目光越发专注,宋微寒自知不能再作视而不见了,正当他准备开口,怎料对方猛地往嘴里塞了好几口饭,频频投来的视线也尽数收回。再仔细一看,似乎…似乎唇边还挂起了笑,若有若无,令人难以分辨。
宋微寒顿时满腹狐疑,他虽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但也不该这么早就露馅了吧,莫非九尾的手艺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