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60)

2026-04-10

  “阿嚏!”九尾摸了摸鼻子,“谁在骂我?”

  朱厌端起碗,嫌弃地扭过头。

  九尾放下筷子,担忧道:“也不知王爷和主子那边怎么样了?”

  朱厌毫不在意:“吃你的饭吧。”

  与此同时,赵璟在反反复复的斟酌过后,终于找到话题:“这菜可还合口味?”

  宋微寒筷子一顿。

  见状,赵璟轻咳一声,找补道:“军中不比家里,你初来乍到,若有不适应的,可以和我…或者朱厌说,毕竟我少时受了你一饭之恩,你我非比寻常主仆,不必过于拘束。”

  宋微寒默了默,道:“能与将军同案而食,是小人三世修来的福分。至于菜的口味,将军爱吃什么,小人就爱吃什么。”

  赵璟低低“嗯”了声,俨然对他生分的官话很是失望。

  然而,过不多会,他又重整旗鼓道:“怎么想到来投奔我?”

  不等对方回答,他立即止住话头:“不想说就算了,这两年兵荒马乱,想必你也受了不少苦楚。”

  宋微寒不解抬头,只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那眼神,那神态,几乎和朱厌如出一辙,好像他是尊煞神似的,犯的着这么严阵以待吗?

  “再有不好,如今来到将军身边,就都好了。将军认为呢?”

  赵璟一时怔住,良久,眉头微松,整个人骤然舒展开来:“是。你说得对,以前再有不好,如今也苦尽甘来了。”

  ……

  虽说两边都打点妥帖了,但朱厌心里总忽上忽下的,一会儿怕赵璟看出端倪,一会儿又怕他看不出来。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心,他又担心起宋微寒。当年,他亲眼看着对方身披镣铐,赤脚走过万人长街,这等屈辱,便是他,亦难以释怀。

  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这些时日里,宋微寒不仅没有半步逾矩,做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丝丝入扣,他就像赵璟的影子,只要后者一个眼神,便能立即会意。

  譬如某一日,赵璟领着宣常和魏及春商讨战略,期间只是多瞥了他们一眼,宋微寒便自觉佯装外行人,在几人争相不下时,“多嘴”说了句破绽百出的话,好让宣常和魏及春异口同声指出他的错漏,且点到即止,并未强硬撮合两人。

  一如朱厌最初的期盼,宋微寒的出现确实成功安抚了赵璟。但看得越多,看得越细,他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又悬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他思索的空当,叶芷走过来,与他一同眺望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看来,你也发现了。”

  朱厌愣愣发问:“叶姑娘,你怨主子吗?”

  叶芷瞥了他一眼。

  见状,朱厌气馁地耷拉下脑袋。

  是啊,怎么会不怨呢?人心里受了伤,岂能不痛?

  然而,宋微寒由始至终从未流露分毫的怨忿,更别提像叶芷这般大打出手了。在这段感情里,他实在太宽容、太游刃有余了。

  以往宋微寒有多让朱厌安心,此时就有多令他不安。

  旁观者尚且如此,局中人只会比他们更能体会个中滋味。

  赵璟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柔和,坦然,专注。

  “不要看我,看靶子。”他回过头,打断对方的注视。

  宋微寒腼腆一笑:“将军,小人实在不会使弓,难免有些紧张。”似是为了呼应这句话,他扣弦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赵璟声音微沉:“拉紧。”

  “是。”宋微寒后背陡然绷紧。

  赵璟绕到他身后,食指在他肩上轻点两下,宋微寒随即身子略微下沉,接着在他的指示下抬高右臂。

  数息之后,只听一声号令,箭矢飞出,在距离靶子约一丈的距离,斜斜插进地里。

  “今天就先到这吧。”赵璟轻出一口气,目光越过遍地的飞矢,瞳孔失焦。

  叶芷已经观望两人好一阵了,见状不由一头雾水:“他们在做什么?”

  朱厌挠挠头:“王爷是…想气死主子?”

  叶芷:“……”

  朱厌讪讪一笑,正要找补,忽见赵璟自行摆开架势,像是在给宋微寒作演示,紧接着,便见后者顺其自然地欺身上去。一时间,两人仿佛浑然一体。

  叶芷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原来手臂要抬到这个高度。”宋微寒径自站到赵璟身后,却并未完全靠住他,而是留了一条缝隙,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时而贴近、时而退远……

  赵璟抿住唇:“…嗯。”

  “小人明白了。”宋微寒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赵璟作势松开手:“明白就好,那……”

  “那就再试一次。”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再度离弦。

  赵璟循声望去,木质靶面上,宋微寒射出的那支箭径直射在了靶上另一支箭的旁边。

  宋微寒放开他,轻声道:“将军,你看,我射中了。”

  赵璟目不转睛地看着靶面右上方、远远偏离靶心的那两支箭。

  默了两息,他转头,与对方相视而笑:“不错。”

  夜里,宋微寒从赵璟那边交完差,回到营帐,意外发现叶芷正坐在床铺上,神色肃穆,俨然已等候多时。

  “在等我?”宋微寒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叶芷直直看向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宋微寒摸了摸脸,眉毛微扬。

  叶芷实在忍无可忍:“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坦白?”

  宋微寒不答反问:“坦白什么?”

  “你就不想问——”叶芷猛地刹住声音。

  “问他当年为何那般待我?还是问我为何迟迟没有发作?”宋微寒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叶芷没吭声,但眼神已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婧未,你很担心他吗?”宋微寒忽地坐近,眼里盛着浓浓的笑意。

  眼见对方又要恼羞成怒,他又慢悠悠地转开视线:“我只是…还没有理清楚。”

  叶芷急急追问:“理什么?”

  “我在想,我和他之所以有今日,到底该追究谁的错处?又是一个‘错’字能说得清的吗?”

  说着,宋微寒又歪过头,语气柔和:“正如你先前所言,他是个怎样的人,做了哪些事,将来是何种命运,悉数是我一手促成。

  因而,当下发生的一切,也许从未脱离我当年的预设。他依然还是曾经的他,而我今日之境遇,与其说是他的过错,不如说是我为自己书写的命运。”

  叶芷眉毛一拧:“你还笑得出来?”

  宋微寒眨了眨眼,忽然道:“那你怪我吗?你会原谅我吗?”

  叶芷呼吸一滞,随后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我能怪你什么?你也用不着我来原谅。”

  宋微寒伸出手,轻轻在她发顶摸了摸。

  叶芷又是一激灵,却并未躲开,半晌,才闷声道:“你根本不用去理什么对错,你爱他爱得很呢。”

  宋微寒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婧未说的都对。”

  他对着墨不多的赵琼之流尚且一再怜惜忍让,而况是倾注诸多心血、且与自己两情相悦的赵璟。

  他自然是爱惜他的。

  但作为执笔者,他也并不为自己当初的刻画而感到后悔,正如此刻,他同样不会因现在经历的一切而痛苦委屈。

  赵璟一向屑于自影自怜,他只会比之更甚。

  “你放心,我和他总要说清楚,等时机到了,都是要说清楚的。”

  

 

第295章  尘暗旧貂裘(1)

  “蛰伏六载,几经生死,所幸仰赖将军恩德,宣淮终不辱命。”

  说话者语气冷硬,字字句句都是宣淮潜伏敌营的艰险,而无半点贪功攀附之心。他只想提醒这些高坐明堂的大老爷大将军们,莫要忘了还身在狼窟的宣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