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九尾摸了摸鼻子,“谁在骂我?”
朱厌端起碗,嫌弃地扭过头。
九尾放下筷子,担忧道:“也不知王爷和主子那边怎么样了?”
朱厌毫不在意:“吃你的饭吧。”
与此同时,赵璟在反反复复的斟酌过后,终于找到话题:“这菜可还合口味?”
宋微寒筷子一顿。
见状,赵璟轻咳一声,找补道:“军中不比家里,你初来乍到,若有不适应的,可以和我…或者朱厌说,毕竟我少时受了你一饭之恩,你我非比寻常主仆,不必过于拘束。”
宋微寒默了默,道:“能与将军同案而食,是小人三世修来的福分。至于菜的口味,将军爱吃什么,小人就爱吃什么。”
赵璟低低“嗯”了声,俨然对他生分的官话很是失望。
然而,过不多会,他又重整旗鼓道:“怎么想到来投奔我?”
不等对方回答,他立即止住话头:“不想说就算了,这两年兵荒马乱,想必你也受了不少苦楚。”
宋微寒不解抬头,只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那眼神,那神态,几乎和朱厌如出一辙,好像他是尊煞神似的,犯的着这么严阵以待吗?
“再有不好,如今来到将军身边,就都好了。将军认为呢?”
赵璟一时怔住,良久,眉头微松,整个人骤然舒展开来:“是。你说得对,以前再有不好,如今也苦尽甘来了。”
……
虽说两边都打点妥帖了,但朱厌心里总忽上忽下的,一会儿怕赵璟看出端倪,一会儿又怕他看不出来。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心,他又担心起宋微寒。当年,他亲眼看着对方身披镣铐,赤脚走过万人长街,这等屈辱,便是他,亦难以释怀。
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这些时日里,宋微寒不仅没有半步逾矩,做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丝丝入扣,他就像赵璟的影子,只要后者一个眼神,便能立即会意。
譬如某一日,赵璟领着宣常和魏及春商讨战略,期间只是多瞥了他们一眼,宋微寒便自觉佯装外行人,在几人争相不下时,“多嘴”说了句破绽百出的话,好让宣常和魏及春异口同声指出他的错漏,且点到即止,并未强硬撮合两人。
一如朱厌最初的期盼,宋微寒的出现确实成功安抚了赵璟。但看得越多,看得越细,他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又悬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他思索的空当,叶芷走过来,与他一同眺望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看来,你也发现了。”
朱厌愣愣发问:“叶姑娘,你怨主子吗?”
叶芷瞥了他一眼。
见状,朱厌气馁地耷拉下脑袋。
是啊,怎么会不怨呢?人心里受了伤,岂能不痛?
然而,宋微寒由始至终从未流露分毫的怨忿,更别提像叶芷这般大打出手了。在这段感情里,他实在太宽容、太游刃有余了。
以往宋微寒有多让朱厌安心,此时就有多令他不安。
旁观者尚且如此,局中人只会比他们更能体会个中滋味。
赵璟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柔和,坦然,专注。
“不要看我,看靶子。”他回过头,打断对方的注视。
宋微寒腼腆一笑:“将军,小人实在不会使弓,难免有些紧张。”似是为了呼应这句话,他扣弦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赵璟声音微沉:“拉紧。”
“是。”宋微寒后背陡然绷紧。
赵璟绕到他身后,食指在他肩上轻点两下,宋微寒随即身子略微下沉,接着在他的指示下抬高右臂。
数息之后,只听一声号令,箭矢飞出,在距离靶子约一丈的距离,斜斜插进地里。
“今天就先到这吧。”赵璟轻出一口气,目光越过遍地的飞矢,瞳孔失焦。
叶芷已经观望两人好一阵了,见状不由一头雾水:“他们在做什么?”
朱厌挠挠头:“王爷是…想气死主子?”
叶芷:“……”
朱厌讪讪一笑,正要找补,忽见赵璟自行摆开架势,像是在给宋微寒作演示,紧接着,便见后者顺其自然地欺身上去。一时间,两人仿佛浑然一体。
叶芷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原来手臂要抬到这个高度。”宋微寒径自站到赵璟身后,却并未完全靠住他,而是留了一条缝隙,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时而贴近、时而退远……
赵璟抿住唇:“…嗯。”
“小人明白了。”宋微寒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赵璟作势松开手:“明白就好,那……”
“那就再试一次。”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再度离弦。
赵璟循声望去,木质靶面上,宋微寒射出的那支箭径直射在了靶上另一支箭的旁边。
宋微寒放开他,轻声道:“将军,你看,我射中了。”
赵璟目不转睛地看着靶面右上方、远远偏离靶心的那两支箭。
默了两息,他转头,与对方相视而笑:“不错。”
夜里,宋微寒从赵璟那边交完差,回到营帐,意外发现叶芷正坐在床铺上,神色肃穆,俨然已等候多时。
“在等我?”宋微寒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叶芷直直看向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宋微寒摸了摸脸,眉毛微扬。
叶芷实在忍无可忍:“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坦白?”
宋微寒不答反问:“坦白什么?”
“你就不想问——”叶芷猛地刹住声音。
“问他当年为何那般待我?还是问我为何迟迟没有发作?”宋微寒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叶芷没吭声,但眼神已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婧未,你很担心他吗?”宋微寒忽地坐近,眼里盛着浓浓的笑意。
眼见对方又要恼羞成怒,他又慢悠悠地转开视线:“我只是…还没有理清楚。”
叶芷急急追问:“理什么?”
“我在想,我和他之所以有今日,到底该追究谁的错处?又是一个‘错’字能说得清的吗?”
说着,宋微寒又歪过头,语气柔和:“正如你先前所言,他是个怎样的人,做了哪些事,将来是何种命运,悉数是我一手促成。
因而,当下发生的一切,也许从未脱离我当年的预设。他依然还是曾经的他,而我今日之境遇,与其说是他的过错,不如说是我为自己书写的命运。”
叶芷眉毛一拧:“你还笑得出来?”
宋微寒眨了眨眼,忽然道:“那你怪我吗?你会原谅我吗?”
叶芷呼吸一滞,随后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我能怪你什么?你也用不着我来原谅。”
宋微寒伸出手,轻轻在她发顶摸了摸。
叶芷又是一激灵,却并未躲开,半晌,才闷声道:“你根本不用去理什么对错,你爱他爱得很呢。”
宋微寒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婧未说的都对。”
他对着墨不多的赵琼之流尚且一再怜惜忍让,而况是倾注诸多心血、且与自己两情相悦的赵璟。
他自然是爱惜他的。
但作为执笔者,他也并不为自己当初的刻画而感到后悔,正如此刻,他同样不会因现在经历的一切而痛苦委屈。
赵璟一向屑于自影自怜,他只会比之更甚。
“你放心,我和他总要说清楚,等时机到了,都是要说清楚的。”
第295章 尘暗旧貂裘(1)
“蛰伏六载,几经生死,所幸仰赖将军恩德,宣淮终不辱命。”
说话者语气冷硬,字字句句都是宣淮潜伏敌营的艰险,而无半点贪功攀附之心。他只想提醒这些高坐明堂的大老爷大将军们,莫要忘了还身在狼窟的宣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