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疯了?这么玩命。”眼见不过两炷香,自家兄弟就死伤过半,陈正暗暗打起了退堂鼓。这小子是李家村出来的,等他卷土重来,必将此村屠戮殆尽。
打定主意,他试图劝退昭洵:“兄弟!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这些粮食,还有这个人,全都归你。你也受了伤,再这么打下去,你我恐怕都落不着好,不如各退一步,和气生财。”
回应他的是自家兄弟的哀嚎声。
见状,陈正咬紧牙根,立马变脸:“你无非就是为李家村的村民打抱不平,但你就算把我们都杀了,又能如何?我今天要是回不去,我家当家的必定会带人下山血洗李家村,到时你又能救下几人?”
昭洵动作不停,唯独回头飞快看了一眼赵琅。
陈正一看,顿时悔不当初。他本以为请来一位贵人,岂料请的是一尊杀神。
“通诚道长,早知这小兄弟是你的人啊,我陈正可没亏待过你吧,你要放了村民,我也都放了,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一人凑到陈正跟前:“二当家,跟他拼了吧,这小子受了重伤,就算死,也要拉上他垫背。”
“你懂个屁!”陈正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刚刚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才跟他拼杀了如此之久,可这来路不明的小子显然不是普通人,受伤如此,寻常人哪里还能活,可他不仅好好地站在这儿,眉头更是皱也不皱,仿佛不知苦痛。
要不是对方身上的豁口还在汩汩流着血,他都要以为自己撞见鬼了。他可不想赔上性命,否则当初又何必脱阵出逃?
“通诚道长,不知你意下如何?”陈正勾着脑袋,满脸堆笑。
“昭洵。”只听一声轻唤,那杀神便迅速收刀,退到赵琅身后。
陈正心中惊叹,庆幸自己放弃了用赵琅威胁昭洵的想法,就这身法,只怕他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子,自己脑袋就先搬家了。
他搓了搓手,后怕不已:“看来通诚道长是同意了。”
话落,便见一物迎面抛来,他赶紧伸手接下,仔细一看,脸色骤变:“你…你是……”
赵琅开门见山道:“陈将军,本王正欲北上寻人,不知你可愿带着你的兄弟,送我一程?”
“你叫我什么?”陈正脸皮一抖,已经很久没有人再这样叫过他了。
赵琅微微笑着:“你手下有此精兵强将,叫你一声将军,没错吧?”
陈正咽了咽喉咙:“不知王爷北上,要去寻谁?”
赵琅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这天下第一人。将军放心,等本王见了他,必会向他引荐诸位弟兄,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陈正闻言心口直跳,当初他们沦落为游军,也是迫不得已,求生罢了。虽在此处占山为王,但日日担惊受怕,唯恐战事一定,朝廷秋后算账,若能趁此机会归附,还抱上这么一条大腿,那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这么一想,他头一个跪下,以头抢地:“末将愿为王爷驱使,百死不悔!”
他这一跪,其余众人也纷纷下跪。
“好,那就请将军先行回山,将此间情形上报。”顿了顿,赵琅补充道:“此外,这些时日,本王受了李家村村民诸多恩惠,还请将军派些人马,保护好他们。”
陈正连连应是:“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说罢,他点了几个人守住赵琅,自己则带着剩下人马赶紧回山报喜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昭洵腿一弯,身子猛然向下倒去。
赵琅眼疾手快托住他,两人一并跪倒在地。
昭洵喘着粗气,气息奄奄。
赵琅伸手抹去他鬓边的血,轻声叹道:“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此话一出,昭洵顿时瞪大眼睛,片刻,移开视线,看向手里的刀,语气渐低:“刀卷刃了。”
赵琅扶着他坐下:“再撑一会,等回京后,我赔你一把更好的。”
昭洵神色一怔,察觉他的言下之意后,眼眶迅速红了一圈,见赵琅笑,又跟着笑起来,下一瞬,蓄在眼里的泪却情不自禁落了下来。
他是在五皇子一族被诛灭后,被赵琅捡回去的。
他们相遇在死牢。那时,他只有十五岁,因为一袋米,失手砍死了抢粮的小吏,被判了秋后问斩。
他生来无父无母,唯有年迈的祖母放心不下,遂整日里在大牢里喊冤,因此吸引了路过的赵琅。
得知他的遭遇后,赵琅请靖王替他翻了案,并允他回家侍奉祖母。祖母去后,他便投入赵琅门下,自愿受他驱使。
他为他取名昭洵,昭然的昭,洵直的洵,意为光明忠直。他允他一座屋檐,教他习字,为他寻师习武,他们一同走过十四个春秋。
他本以为,为赵琅献出性命将是他一生的使命。然而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做不了死士了。
他开始怕死了。
第308章 何处望神州(3)
宋微寒甫一抵达真定,便被告知赵琅前来投奔,如今正住在他府中。讶然之余,他顾不得歇息,回屋稍整仪表,就立马去了后园。
此时艳阳高照,热风拂面,他眯眼向前望去,霎时间,宛然入画。六月春气已深,池中睡莲争相盛放,赵琅坐在湖心亭中,远远一看,仿若其中一枝。
宋微寒放缓步子,见昭洵察觉自己,便冲他轻轻挥了挥手。
昭洵立即朝他拱手示意,接着飞快看了眼赵琅,悄然退到二十步开外。
赵琅对此浑然不觉,倚着栏杆,脸朝向湖中。
午后日头正盛,虽不至毒辣,却也难免燥热,他正欲起身回屋,忽地,身后吹来阵阵清风,近在咫尺。
他不解地向后看去,随即与宋微寒四目相撞。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须臾,宋微寒自然而然地问询道:“这几日待得还好?”
听他这熟稔的语气,赵琅嘴角微扬,毫不吝啬道:“宾至如归。”
“那我就放心了。”宋微寒扭过身子,目光朝向湖面,手上却还不忘替他扇着风。
走过来的这段路,他多少也猜出了赵琅的处境。对方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总不可能是赵琼派他来监军了。以往两人不在一处,尚能隐瞒一二,后来一并待在太后眼皮底下,他们俩的那档子事又岂能藏得住?
这时,赵琅也开口问道:“你呢?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他现在如何了?”
云中王伏法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想必赵璟此刻正是春风得意。
宋微寒沉默片刻,道:“不太好。”
赵琅默然,但观其神态,似乎并不意外,更无半点怜悯之色。
见状,宋微寒心中愈发好奇,据他所知,赵璟之所以能斗垮赵珂、赵琼两兄弟,赵琅在其中出力甚多,他们的关系绝不应如此生疏。
甚至,在他落魄之时,宁可来投自己,而非赵璟,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察觉他若有若无的目光,赵琅自觉解释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既得此,必失彼,好与不好,都是他自己的取舍,与人无尤。”
“那千秋呢?你对他…亦如此置之度外吗?”宋微寒紧跟着追问。
“是他不要我。”赵琅声音很低,偏偏神色无异,叫人看不透是痛苦还是漠然,“我为他们倾尽全力,是他们不要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少顷,道:“是,今日之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赵琅向他投去一眼。
宋微寒倾身靠近他,循循善诱道:“你若不嫌,不如与我讲一讲你们之间的事?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赵琅不动如山:“你这般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现在知道也不迟。”
赵琅嗤笑一声,俨然已洞悉他的心思:“赵璟以往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宋微寒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