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94)

2026-04-10

  他不断重复着这几句,双目失神,全无适才的意气风发。

  宋微寒深深吸着气,一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蓦地,有什么东西坠下来,直直落进他眼里。

  他眨了眨眼,脸上也湿湿的。

  霎时间,他仿佛也从这滴泪中体会到了死生别离之痛:“云…云起……”

  赵璟当即附耳过去,半晌,一个声音缓缓钻进他心里。

  “别哭。”

  ……

  闻人语不久便闻讯赶到,一进帐子,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受伤的宋微寒,而是赵璟。

  嘴唇发白,眼下青黑,说一句形容潦倒也不为过。

  赵璟一颗心全系在宋微寒身上:“你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闻人语抵达之前,宋微寒的箭伤就已经处理过了,她只得先在他伤口处查验一番,随后静心诊脉。

  赵璟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一边道:“那支箭并未刺中要害,箭上亦无毒,按理,羲和也该醒了,但整整一日两夜下来,他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半晌,闻人语收回手,神色莫辨。

  赵璟尚未来得及追问,一旁的叶芷就已抢先开口:“他怎么样?”

  闻人语环望四周,这才发现帐中除了赵璟,还有不少人。

  “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守着,都出去吧。”顿了顿,她看向赵璟,意味深长,“靖王殿下,你也尽快回去歇息,否则他可好不了。”

  赵璟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闻人语直言不讳:“乐安王身边,有我和数斯照看即可。至于他此时的情况,属下一时半会也无法解释清楚,但你看起来,恐怕比他还要危险。”

  赵璟想也不想,就矢口否决:“不过两日而已,以往行军,三两日不合眼都是常有的事,你不必管我。”

  “行军作战,胸中有一口气吊着,但你如今忧思深重,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不等他辩驳,闻人语就已下了逐客令,“请恕我无礼,各位请回吧。”

  话落,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她又吩咐起朱厌:“朱厌,烦劳你送些饭食来,我与师兄急于赶路,今日还未果腹。”

  “好。”朱厌匆匆来,匆匆去。

  见她半点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赵璟还想起身追问,岂料他刚一站起,就摇晃两下,又坐了下来。

  叶芷见状,犹豫过后,还是伸手扶住他,语气却冷冰冰的:“闻人神医说得不错,别他还没好,你又倒了,到时可没人照顾你。何况,有闻人神医在,你有什么好怕的?他若醒了,我立马就叫醒你。”

  赵璟心里稍作权衡,只得暂时歇了陪护的心思:“好,羲和就交给你了。”

  他的确还有要务需尽快处理。

  待众人尽数离开,闻人语叫来数斯:“师兄,我不擅毒,你来看看,他到底是何情况?”

  赵璟出去后,并未立即回帐歇息,而是去见了宣常:“如何了,两日下来,下手之人还没找到?”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问罪的意思,但宣常却没由来地惊起一身冷汗,他垂下头,一时摸不准对方到底生的什么气。

  见他迟迟不吭声,赵璟暗暗收紧拳头:“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我要见到射出这支箭的人。”

  宣常本以为他这般阵仗,只是做个样子,好堵住宋家人的嘴,但这未免也太逼真了。他心中迟疑,不得不问出口:“宣常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赵璟近前一步,缓声提醒:“宣常,你是我的亲信,将来还要接宣老将军的班底,休要在这种事上,聪明反被聪明误,别抓鱼不成,倒沾两手腥。”

  这话的意思,再了然不过。

  宣常的脸色飞快变了变:“末将明白。”

  能在数十米开外射中宋微寒的,必然不是常人,一旦把他交出去,跟投案也没什么两样了。

  “那就把我交出去吧。我虽在宣贺将军麾下,但出身河东,只要我咬死不松口,便是乐安王府的人有心追责,也不能强迫我改口。”林追说着,迎上宣常的目光,“何况这支箭,本就是我射出去的。”

  宣常沉默。

  在他折返河西、抵御蒙阗的前夕,这个叫林追的河东小将毫无征兆地找上门来,并将他和宣淮的恩怨情仇据实以告。

  他虽愕然不已,但想到对方三番两次为自家二弟以命相搏,也不得不信:“你和我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当初,末将行差踏错,是靖王不计前嫌,成全了末将和宣淮,对此,末将心中感激不尽。因而,为报答将军恩德,愿亲手手刃乐安王,若将来事发,末将出身河东,亦能独挡其罪。”林追垂首抱拳,语气铿锵,“还望宣将军成全!”

  闻言,宣常心中一动,适才的不满转瞬烟消云散,他扶住林追的肩:“你有此心,我心甚慰。你放心,若将来事发,我一定设法保全你。”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既与我二弟…有情,又已私定终身,那还说什么两家话,便也叫我一声大哥吧。”

  思绪回笼,宣常的目光落在对方决绝的双眼上,心中一叹。

  “现今也只有如此了。”

  

 

第320章  青山依旧在(4)

  宋群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多年前,吃了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喜蛋。

  李祯说的不错,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对方还没上位呢,就这般急着卸磨杀驴?

  但为免徒生事端,纵然他心存不满,也只有同意赵璟的提议,将宋微寒受伤的消息暂且压下。

  他现在谁也不敢轻信,只有日以继夜守在宋微寒帐中,非必要少有外出,就连梦中,都得竖着两只耳朵,生怕再出差池。

  这期间,自然也将赵璟的种种作为尽收眼底,这不,刚被闻人神医赶回去休息了两三个时辰,又立马过来,守在榻边。

  他心中冷嗤,装得还怪有那个意思。

  就算他是个武人,不善权谋,但这回也看得明白,要么就是赵璟过河拆桥,要么就是他御下不严,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赵璟对他的戒备视若无睹,只一心一意守着宋微寒。

  片刻,闻人语收了针,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终于给出诊断:“他中了毒。”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不说赵璟之流,就连刚刚闻讯赶来的赵琅也愣了一下,他探究的目光在宋微寒脸上扫过一圈,见无人追问,便替他们开了口:“敢问闻人神医,乐安王身中何毒?”

  闻人语神色凝重:“续魂草。”

  顿了顿,她补充道:“不但如此,这毒在他体内至少已经积了六七年,刚好借这次受伤,误打误撞把潜伏的毒性引了出来。”

  闻言,叶芷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续魂草不是已经……”

  赵璟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你知道此毒?”

  叶芷抿住唇,目光落向昏睡中的宋微寒,半真半假道:“你可还记得他当年生的那场大病?”

  赵璟愕然:“你是说……”

  “不错。”顿了片刻,再开口,叶芷的声音莫名有些发哑,“当年,羲和初担大任,又志在鲲鹏,以致忧劳成疾,不得不用了续魂草。”

  “这就对了。续魂草虽是剧毒,却也是行将就木时的续命良药,当初,先康定侯沈敬之濒危之际,也是服用了此物,才得以多活了几个月。”闻人语的声音里含着惊奇,“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能靠着它,延续六七年的光阴。”

  宋群急道:“什么叫六七年?那之后呢?”

  闻人语默了默,目光环顾众人:“续魂草本就是救命药,自然无解法。不过,他既能抗下这么多年,今后未必就不能……”

  这之后的话,赵璟已经听不进了,他伏下身子,紧紧握住宋微寒的手。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宋群直嚷嚷要赵璟给个说法,朱厌只能挺身而出去拦他,叶芷追问闻人语还有没有弥补的办法,数斯则在一旁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