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琅站在不远处,视线紧紧锁着嘈杂之外的两个人。只见赵璟嘴里喃喃有词,一会用脸去贴宋微寒的手,一会亲他的手,再到后来,与他额面相抵,吻他的唇,旁若无人,自得其乐。
他动了动脚,向前走出几步,甚至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仔细端详着两人。
忽地,他瞧见宋微寒的手好像动了一下,微小的,除了他,无人察觉。
他立即抬头去看赵璟,发现对方还沉浸在那个吻里,须臾,他眼睛一亮,像是悟出了什么。
与此同时,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观摩。
“够了!”闻人语实在忍无可忍,“你们想吵,就出去吵,想留下,就都闭嘴。”
接着,她朝捂着嘴巴的数斯瞪去一眼,指挥道:“出去煎药。”
数斯立马收了笑,三步并两步,向外走去,谁知刚一掀开帐门,就被两个高耸的人影堵住。
宋群瞬间忘了闻人语的话:“你们还有脸来!”
闻声,赵璟动作一顿,继而回头看去。
宣常深吸一口气,领着林追进门,噗通两声,二人双双跪到赵璟面前:“末将……”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一时有些愣神。
都说勾践尝粪问疾,易牙烹子献糜,将军这戏,做得也太真了些。
身后的林追紧跟着道:“罪人林追,前来伏法。”
“原来就是你!”宋群闻言,怒气冲冲地上前,却被赵璟挡住,他正欲发话,岂料对方一言不合,抽出他腰间的佩刀,作势向林追砍去。
“且慢——”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飞一般冲进帐内,接着一个旋身跪地,死死把林追拦在身下。但即便如此,赵璟也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虚弱的低吟硬生生叫住了近在咫尺的刀光。
宣淮战战兢兢掀开眼皮,有血流进他的后衣领,湿湿的,他当即惊起,这才发觉林追的手护在他颈后。
他顿时一颗心凉到底,如果没有这声呼唤,他和林追势必人头落地。
不说他们两个,帐中众人都被赵璟的举动给喝住了,一时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朱厌率先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把宣淮两人拉到一边,嘴唇嗫嚅,竟连话也不会说了。
叮啷一声,横刀落地,殷红的血溅在地上,也刺进了每个人心里。
赵璟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快步回到宋微寒身边:“羲和,你感觉如何?”
闻人语迅速给朱厌使了个眼色。
朱厌顺势扯住宣家几人及宋群,一并出了帐子。
絮絮叨叨的呼唤落在耳畔,宋微寒缓缓撑开眼皮,一张悲喜交加的脸随后映入眼帘。他张了张唇,手也微微抬起。
赵璟赶紧附耳过去,等了好半晌,才勉强听到个“笨”字。
宋微寒虚虚捏住他的耳垂,安抚似的,摸了摸。
见两人相互依偎,闻人语轻咳一声,目光落到一旁的空地上。
赵璟这才如梦方醒,起身让出路来:“你快来看看。”
闻人语微微颔首,静心为宋微寒诊脉,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片刻,她冲赵璟摇了摇头。
赵璟面色骤变。
闻人语开口道:“我说过,他中的毒,无药可解,只有自己扛下来。”
赵璟惊呼出声:“什么叫只能自己扛下来,药呢?”
“该开的药,我一味也不会少,但究竟能不能熬下来,全凭天命。”见赵璟脸色越发难看,闻人语果断制止道,“他现在需要静养,你若心里不舒坦,就出去。”
赵璟握了握拳,憋着气,又坐回去,极力让自己看着轻松些:“羲和,你饿不饿?”
叶芷适时端来一碗清粥。
“多谢。”赵璟扶起宋微寒,接过碗,用勺子舀起粥,吹了吹,待不烫口了,才喂给他。
一碗粥,两人吃了有一炷香。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响动,时不时伴着几声怒骂,一听就是宋群的声音。宋微寒见赵璟毫无动身的意思,遂开口催促:“出去…看看。”
“嗯。”赵璟顺从地起身,对叶芷道,“羲和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步履生风,极力压制的怒火再也忍耐不住,大步出了帐子:“你们吵够了?”
宋群红着眼:“靖王,既然此人已承认射伤我王,还请你把他交给我乐浪宋氏。”
“就凭你,也敢拿乐浪宋氏的名头来压我?”赵璟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对宣家几人道,“跟我过来。”
宋群正欲拦人,却被朱厌抢先拉住:“宋将军,以我家王爷和乐安王的亲厚,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还你和乐浪宋氏一个公道,还请你稍加忍让,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与此同时,宣淮一进帐子,就毫不犹豫跪了下去:“宣淮自知罪孽深重,还请将军责罚。”
赵璟闭了闭眼:“你有何罪?”
“未能约束林追,便是宣淮之罪。”宣淮仰起头,眼眶湿润,“但请将军看在宣淮多年追随的份上,饶他一命。”
宣常也乘势追击:“将军,林追此举,也是想为您除去阻碍,但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为了我?”赵璟突兀地笑起来,“看来,我只是数月不在,你们就已经学会自作主张了。你们就没有想过……”
“你们就没有想过,在此紧要时刻,贸然截杀乐安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主子?”朱厌及时现身打断,“宣将军,不怪我朱厌看不起你,单就这件事,你也太鼠目寸光了!”
说完,他看向赵璟,复又劝道:“主子,属下知你心里有气,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为乐安王寻求良药。至于这位林将军……”
顿了顿,他斜了眼面无表情的林追:“若就此处决,恐有替罪之嫌。待乐安王痊愈,再行处置也不迟。”
宣淮立时磕了一个头:“将军,我求你,就饶过他这回。”
赵璟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来求我,那我又该去求谁?”
“求不了人,就只有求神了。”赵琅人未至,声先到。
如此荒唐的话,竟无一人开口反驳,赵璟更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追问:“求哪个神?”
“区区凡人,不过就是神仙一句话的事。”赵琅眼里透着怜悯,“只可惜,你心中无神,恐怕求佛无门。”
赵璟瞳孔一缩,忽然道:“朱厌,去替我查一查,这附近山头有哪座神仙府邸?”
朱厌微愣:“什么?”
宣常立马出声制止:“将军!”
赵璟懒得理会他,一个劲催促朱厌:“快去找。”
宣常握紧拳头,一鼓作气道:“此事是我的主意。宣常自知罪孽深重,您要杀要剐,绝无二话。但在此之前,宣常有一句话,一定要说。
如今皇帝已经返京,苍梧王世子虽把控了建康,但您晚一日回去,就多给了皇帝一天机会。您以往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越到最后时刻,就越易生变。将军,不可不慎呐!”
顿了顿,他轻声道:“何况,若求神拜佛有用,世人臣服的就不是朝廷,而是庙里的众多神仙了。”
朱厌望了眼宣常:“主子,我去求吧,我去求神仙,求狌狌。”
赵璟直直看着他。
朱厌当即收了劝说的念头:“我这就去找!”
见状,宣常突然就无话可说了,比起失望,他更觉得愕然。以如今的形势,他自然不惧朝廷,更是早就做好了起兵的准备。可将军一心顺位继承,不想多年执念,竟因一人就此扭转,还是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
求神求神,若这世上的确有神仙,他真想求他老人家逆转光阴,他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等作茧自缚的蠢事。
“还有你们。”赵璟看向林追两人,“先暂时收押,等候发落。”
说罢,他撇下几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