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00)

2026-04-10

  最终,赵琼来到赵璟身前,许是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声音微微发哑,但已足以令殿内众人听清。

  “朕以祖宗基业、天下万民,尽付于汝,汝当勉之。”说罢,他将那方玉玺悬在赵璟头顶。

  赵璟随后高举双手,玉玺触掌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精气从他体内横贯而过,令他情不自禁挺直了后背,面部也因兴奋而微微战栗。

  然而,赵琼却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两人一并握着玉玺的首尾,目光相接。

  久久没有下文,宋微寒不动声色掀起眼皮,两人僵持的情形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不等他做出反应,赵琼的余光已经扫来,视线交错的那一瞬,玉玺猛地一沉,稳稳落在赵璟掌中。

  赵璟托住玉玺,用掌心去感受底部刻字的起伏,而后放开喉咙,一字一句:“臣——谨遵天命!”

  话音未散,恢弘庄严的乐声已应和而起。

  殿内众臣齐齐起身,而后朝着赵璟所在的方向,再度跪下,三拜三叩。

  盛如初藏在人群里,视线却情不自禁向殿外飘去。

  受禅仪式过后,就是服衮冕。

  在百官的注视下,赵璟起身去到奉天殿东侧设立的临时帷帐,以一面屏风相隔,褪去外袍。

  礼官随后高唱:“加衣——”

  片刻,帐内传来衣料摩擦、玉石碰撞的声响,众臣愈发聚精会神。

  这时,一个人影悄然来到宋微寒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宋微寒心中警觉,立马冲他摇了摇头。

  朱厌伏到他耳边,轻声道:“这是主子的意思。”

  说罢,他直起身子,一板一眼道:“请乐安王入帐。”

  此话一出,众臣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赵璟闹的哪一出。

  宋微寒不禁头皮发麻,却也只好顶着众多探究的视线,稳着脚步,进入帷帐。

  他前脚刚进去,堂下顿时响起几句压低的交谈声,旋即又悉数消散在乐声中。

  无数猜想浮上众人心头,经由云中王叛乱,新皇和乐安王之间的“过节”可谓是举世皆知。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个不合礼制的举动,似乎向朝内众多太上皇御下的旧臣,宣告了一个新的可能。

  “正冕——”

  又是一声唱诵,宋微寒稀里糊涂接过朱厌递来的梳子,缓步来到赵璟身后。

  通过一扇铜镜,两人目光相撞。静默片刻,他终是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认命般伸出手,将他散落的青丝轻轻拢入掌心。

  赵璟一边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发间游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

  梳好发髻,宋微寒顺手接过朱厌递来的冕旒,刚准备替赵璟戴上,岂料后者陡然站起身来,与他默然相对。

  俯首候在一旁的朱厌见迟迟没有动静,抬头一看,就见两人面对面相望,而赵璟丝毫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出声提醒时,紧跟着,便见宋微寒抬起手,就着这个姿势,替赵璟戴上冕旒,插玉笄,系朱缨,动作一气呵成。

  垂珠应声落下,也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宋微寒端详他片刻,轻声道:“去吧。”

  “嗯。”赵璟也不滞留,径直出了帷帐。

  赵璟甫一出现,赵琼便立即握紧了拳头,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头威武的五爪金龙,须臾不离。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条绣龙的每一根走线,过往八年里,他最常穿的一件衣裳,今日之后,便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像是心有感应,赵琅这时也抬起头,目光深深望着赵琼,片刻,又转向了赵璟。

  见赵璟回到殿中,礼官登时昂起脖子,高唱:“诣——陛——”

  赵璟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踏上陛阶,接着来到还留有余温的御座前,挥开袍袖,稳稳坐下。

  “拜——”

  众臣随即面向御座,三拜三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如潮,余音绕梁,赵璟高举双手,满面红光:“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陆陆续续起身。

  这时,礼官再度上前,引入下一个仪式:“起驾——”

  闻声,赵琼不自觉地直起腰背,屁股也微微抬起,只一瞬,又立时坐了回去,待赵璟走下陛阶,才起身紧随其后,他浑浑噩噩地望着那高耸的背影,脚步迟滞。

  忽地,赵璟扭过头来,袖子展开,示意赵琼先行。

  见状,盛如初暗暗啧叹。

  赵璟、赵琼两人一并来到殿外,迎面望去,只见百名五品以下的京官候列在大道两侧,而大道中间,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远远一看,旌旗如林,不见其后。

  与此同时,已等候良久的叶芷也立马从东边阁楼上探出身子,目光紧紧锁着赵璟,嘴角微微绷紧。她情不自禁自问道,姑母,你看到了吗?

  另一边,盛如初也悄然挤到宋微寒身侧,勾着头向外看去,待看清羽林军领头之人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宋微寒的手腕。

  宋微寒眉毛微挑,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瞳孔一震,虽说他从未见过那张脸孔,但那个身形,却是熟悉至极,何况还有盛如初这番不打自招的举动作担保,他可以断定,就是那个人。

  余光里映出盛如初湿润的眸子,不知缘何,他竟也随之鼻子一酸,微微红了眼眶。

  赵璟却似浑然不觉,只身走在仪仗的中央,领着群臣百官,向洪武门进发,接受万民拜贺。一路之上,鼓乐喧天,山呼不绝。

  群臣静默地跟随在赵璟身后,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却又小心地收敛着,种种情绪如暗流一般,在队列中无声涌动。

  而这之中,唯独宋微寒神采飞扬,在众人眼里,他仿佛顷刻间性情大变,不仅不见往日的周慎整肃,更好似忘记自己的处境一般,连盛如初也不禁频频侧目。

  宋微寒无视众多异样的目光,眉眼全然舒展,嘴角高高扬起,自顾自笑得开怀。

  他怎么会不高兴呢?亲眼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这会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事。

  

 

第324章  青山依旧在(8)

  登基大典结束时,日已西斜。沈瑞换回寻常的侍卫服饰,趁着人潮,轻车熟路避开耳目,独自走在宫道上。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正欲闪身躲避,随即便被一声低低的呼唤拦住去路:“如故!”

  沈瑞步子一顿,心里稍作迟疑,终究还是回了头。

  宋微寒快步上前,胸口微微起伏:“如故,你真是让我好追。”

  沈瑞打量他一眼:“你这是……”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走,我们出去喝一杯。”

  闻言,沈瑞先是一怔,继而莞尔失笑:“看来,我最后一次离宫,也能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了。”说罢,他仰起头,凝眸望向这座承载他二十年光阴的皇宫,随后毫不犹豫收回视线,向宫外走去。

  两人一并回到沈瑞暂居的院子,进屋后,沈瑞给他倒了杯茶,一边招呼他坐下,接着自行去井边打水,洗净脸上的油彩。

  宋微寒也跟着走到门口,目光随意扫视着这座一进小院,青瓦灰墙,墙根立着一口大水缸,旁边还留了一块小菜地,绿生生的。

  就在他看得兴起时,沈瑞突然转过头,四目相对,周遭猛然一静。

  宋微寒双目圆睁,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才错愕出声:“你的脸……”

  沈瑞一边用干巾擦拭自己的脸,一边轻描淡写道:“无碍。”

  见对方神色紧张,他心中轻叹,语气也柔和下来:“这道疤早就已经愈合了,不必担心。”

  宋微寒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瑞径直往屋里走:“如你所闻,我造反了,最终兵败城破,只身逃了出来,这道疤,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宋微寒抬脚跟上他:“你知道,我想问的并非此事。”

  沈瑞缓缓坐下,神色不变:“那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