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01)

2026-04-10

  宋微寒坐到他对面:“我想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今后的打算也好,为何会帮云起也好,其他的事也好,我想听一听你心里的想法。”

  沈瑞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音:“‘我’的想法?为何是‘我’?”

  宋微寒沉吟片刻,如实道:“不怕你笑话,这个疑问已经在我心里埋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出头绪,直到看见你这张脸,我才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你曾是这世上最靠近他、最接近御前的人,因此,我想从你身上找到我和他的答案。”

  这么说,沈瑞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一心一意,甘愿为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呢。”

  他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逐渐放空。

  “我八岁死了父亲,是大伯把我接进宫,放在身边亲自教养。他待我,如父、如师、如友,他从未隐瞒我父亲身故的真相,他和我保证,一定会替我报了这杀父之仇。

  彼时,我的几个叔叔刚被他下放,但我知道,他没有说空话。后来,他果真履行誓约,当年的建康五大家,姜、陈、林、云、严,无一幸免。”

  闻言,宋微寒眸光一闪,真相果然和他曾经的猜测如出一辙。

  沈瑞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继续陈述道:“按时间推算,倒的最早的便是云家。我父亲死后不久,先帝便将那些大臣都搜罗起来,一番彻谈过后,当时的云家之主云崇州因愧自决,但因涉及我父亲,他的死就被改写成他与定襄王发生口角,不堪受辱而死。

  此外,严家的严麟及其子因平叛牺牲,严家就此败落;林家私囤兵器,被你父亲举发,族灭;姜陈两家挟五皇子谋反,族灭;当年牵头的五个人,全数为我父亲抵了命。最后就是荆州案,先帝借赵璟之手,对其他与我父亲之死有所牵涉的人进行了最终清算。”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痛色,却也不知是为谁而痛。

  “许是大仇得报,此案过后,他的身体就垮了。人老了,难免追忆青春,渴望天伦之乐,那三年里,是皇…是太上皇日日在他身边尽孝,当时,他还是个稚儿,率真可怜,极大填补了先帝心里的缺憾。

  这之后,他的顾虑越来越多,既忧心太上皇,又忧心赵璟;而赵璟迟迟得不到储君之位,便也开始担心先帝会废长立幼。由此,两人的嫌隙与日俱深。”

  此话一出,宋微寒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为何没有出面替他们转圜一二?”沈瑞勾起唇角,苦笑道,“有些话,我们都心知肚明,但说出口,意思就变了。我不能让先帝连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也没了。”

  宋微寒默然。

  “我帮不了先帝,自然也就帮不了赵璟。”沈瑞迎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戳穿他心中的疑虑,“如若你二人能相守到老,不说定立储君的分歧,将来就算赵璟能顺利立下太子,为了你的晚年着想,他必然会选你做太子太傅。

  我昨日的困境,就是你来日的枷锁,所以,趁赵璟现在根基未稳,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可以好好想想,是与他携手并进,还是远离是非。”

  “那你呢?今后你又当作何打算?”宋微寒反问道。

  沈瑞隐晦答道:“我已经见过他最风光的时候。”

  顿了顿,他面露了然:“你不必说出心中的想法,来日的路,还是要你亲自去走。”

  “好,多谢你把这件事告知我。”宋微寒微微颔首,须臾,轻声追问,“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何事?”

  “我想知道,行之在哪里?”

  话音刚落,沈瑞面色骤变。

  宋微寒解释道:“自回京起,我便命人四处追寻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音讯。所以我想问问,你可曾见过他?”

  沈瑞嘴角微微抿起,半晌,才轻声道:“见过。”

  ……

  别过沈瑞,宋微寒独自走上街道,四周闹哄哄的,但青年的声音却清越如磬,穿透喧嚣,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恰巧这时,有一支舞龙队经过,乌泱泱的人群迅速把他淹了去,他被推搡着,左右颠倒,视线却始终追着那翻涌起伏的龙影。

  新帝即位,万邦来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满足,欢笑声盘旋在建康城的上空,肆无忌惮,不绝于耳。

  但不知为何,那笑声听来却是模糊的,遥远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条龙,却反而被人群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终,所有声音退去,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一尊庄严的御座。

  赵璟独自走上陛阶,隐约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御座上等他。

  他不由地屏住呼吸,矮身蹲到她脚边。

  她的眼里透着惊奇,一边托着他的脸左右端详,似乎在感叹,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曾经那么小的孩童就快要长到跟她一般大了。

  赵璟痴痴望着这张还很年轻的面庞,不对,这边应该长出两条细纹,念头一起,面前的这张脸顿时就长出了皱纹,他又暗道错了,不该是这样的,顷刻间,那几条细纹就又在她脸上游走起来。

  错了,错了,都错了!

  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容颜。

  赵璟下意识蹙紧眉头,随即,那双托在他下颚的手,就又抚上他的眉心,他登时收了力气,神色茫然。

  她还在笑着,仿佛在笑话他都这么大了,还是和儿时一般笨拙。

  不对,璟儿已经很厉害了,璟儿可以做到很多事,他想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告诉她,他想告诉她,他已经成功了,可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他忽然又歇了所有的心思。

  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母亲,赵璟起身向外走去,每走一步,就有一个人影出现,他目不斜视,稳步迈出大殿。

  这时,一阵轻风拂来,他定住脚步,抬眼望去。

  远山如屏,静静卧在天地尽头。

  

 

第325章  客去何时归(1)

  “你和宋羲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一道惊雷,猛然摔在地上。

  赵璟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皮抬起,直直望向对面的老者,他的四叔,苍梧王赵文君。

  赵文君虽已年近六旬,但因多年求仙问卜,他那双眼依然澄澈清明,宛若一汪碧湖,清晰地倒映着青年的影子:“放心,瑟儿待你比待我这个父亲还亲,你的事,他向来守口如瓶。”当然,他能藏住几分,就另当别论了。

  赵璟嘴角微扬,既未承认,也不否认:“四叔就是四叔,侄儿在你面前,恐怕还和年少时一般,一览无余。”

  赵文君半点不理会他的恭维,开门见山道:“提拔宁辞川,借儒生之口为宋羲和正名立身,这之后,你还想做什么?”

  赵璟对答如流:“宁辞川监察有功,侄儿也就是把他调入御史台,给了个知杂侍御史的职位而已,算不上提拔。将云中王的罪行公示天下,也是章程之内,公道自在人心,民间对此如何议论,就不是侄儿能管的事了。”

  赵文君心中暗忖,知杂侍御史品阶虽低,却统管所有御史,这天下大事,还不都是在这些御史的喉舌之间,而他们怎么说,不也是看他这个皇帝心里怎么想?

  登基大典上,对方公然令宋羲和代礼官行正冕之礼,明眼一看,便知他这是有意给后者抬轿。但究竟是为了笼络太上皇一党,还是别的用意,旁人看不清楚,他作为赵璟的亲叔叔,还能看不明白?

  他这个侄儿,虽不至睚眦必报,但胸襟也没有宽广到去重用一个曾经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但凡他有效仿唐太宗和魏征之能,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劫数了。

  但听对方言之凿凿,赵文君也不好立即把话撂到明面来说,毕竟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照这个说法,宋羲和蒙受不白之冤,却仍能为我大乾鞠躬尽瘁,阖该重用了。”

  赵璟声调陡然拔高:“四叔竟也这般想?侄儿亦有此意!”

  赵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