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02)

2026-04-10

  赵璟借坡上驴:“宋羲和其人,端方持重,言行有度,素为朝臣所信服。侄儿初登大位,根基未稳,还需他从中斡旋,安抚太上皇旧臣。”

  “你想提拔他,重用他,亦或是存了别的心思,我都没有异议。我只问一件事,宣家那三个小子都被你留在建康,唯独宣宓,你却将她遣回河西,是为何意?”若非这一急于撇清的举动,赵文君也不会腆着老脸来讨这个嫌。

  赵璟对此自有一套说辞:“宣贺伴我十余载,若他不在,侄儿恐夜难安寝。至于宣常和宣淮,他们险些铸成大错,还需留京察看,但宣老将军身边总要有人照应,恰逢宣宓毛遂自荐,侄儿便正好遂了她的意。”

  赵文君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原本他心里还有些迟疑,现在看来,他和宋羲和就算以前没事,今后也得出事。

  赵璟行事百无禁忌,油盐不进,但好在,宋羲和却是个“端方持重”的。

  好容易把赵文君搪塞回去,赵璟一刻不停,径直赶往内苑。

  初春时节,桃花正盛,宋微寒立在树下,仿若置身于一片云海之间。见此情境,赵璟不禁放慢步子,花香萦鼻,佳人在望,适才的不虞顷刻就被他抛诸脑后。

  听到脚步声,宋微寒耳朵微微一动:“苍梧王回去了?”

  赵璟近前几步:“嗯,回去了。”

  说罢,他也如宋微寒一般,专心致志端详着眼前人。

  须臾,宋微寒出声问道:“看什么?”

  赵璟不假思索道:“看花儿啊。”

  话音刚落,四下猛然一静。

  宋微寒转头看向他:“你有没有发觉,今年的桃花香格外浓烈?”

  赵璟见他嘴角放平,无端端心头一跳:“有吗?我闻着都差不多。”

  花没变,变的就是人了。

  “我听人说,你想在宫里移植牡丹。”

  “嗯,母亲喜欢。”

  “那你喜欢吗?”

  “……”

  对话到此,赵璟也隐约约约品出味来了,烈的哪里是桃花,分明是人呐。

  莫非四叔已经见过羲和了?思及此,他暗叫不妙,思绪急转,适才同苍梧王周旋时的巧舌如簧,竟是半点也无了。

  正僵持间,一声呼喊传来:“主子!”

  见是朱厌,赵璟心头一喜,眉宇间刚松懈半分,对方就已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道:“属下已将苍梧王送出宫了,他走时还让我捎句话,说叫你好好考虑他跟你说的事,万勿辜负他的苦心。主子,苍梧王跟你说什么了呀?”

  赵璟立刻拉下脸,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看说不过他,便端起长辈架子,借着他母亲的名头,催促他早日娶妻立室,延绵子嗣,诸如此类,喋喋不休。

  朱厌并未发觉他的异常,自顾自感叹道:“哎呀,以往王府就够大了,这宫里更是大得摸不着边,我差点都走错路了。”

  话刚出口,他便惊觉自家主子脸色铁青,一时有些茫然,遂赶忙向宋微寒投去求救的眼神。

  宋微寒附和道:“宫里确实大,不是王府能比的。”

  赵璟随即道:“再大,人能占的也就那一块地。”

  宋微寒轻笑一声:“这可未必,屋子多了,选择也就多了。”

  赵璟:“但我就想住那一间。”

  宋微寒:“说不准以后就不想了。”

  赵璟:“……”

  朱厌被他俩这一来一回的交锋吓得直噤声,这是怎么了,早上不还有说有笑吗?怎么苍梧王进个宫,就变天了?

  赵璟被噎得哑口无言,勉强平复了几分心绪,可话到嘴边又卡了壳,只得病急乱投医似的开口:“不移植牡丹了。”

  朱厌下意识追问:“为什么不了?”

  赵璟绷着脸:“移移移,还移个屁,全部改种桃树!”

  朱厌:“啊?”

  气撒出去,赵璟心里顿时舒坦多了,连忙推着宋微寒,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羲和,我们去别处走走,花儿哪有我好看。”

  两人沿着石径一路向前,可这些花就跟长了脚似的,他们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没有桃花,还有杏花,海棠,红的,黄的,白的,总之,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花。

  “就在这停下吧。”宋微寒定住脚步,神色难辨。

  赵璟动了动唇,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出口:“羲和,我近来公务缠身,可是冷落你了?”

  宋微寒瞥他一眼,冷落说不上,但对方最近确实分身乏术,光是安置他的那些旧部,清算叛贼,以及平衡各方党羽,每一件都是棘手的差事。

  以往,赵琼尚有顾向阑和他在旁帮衬,但自打顾向阑被赵琼免职,相位便悬置至今,至于他自己,虽已恢复爵位,却并无实职,自然无从参与朝事。

  赵琼的四个亲信,一个马革裹尸,一个隐姓埋名,一个赋闲在家,还有一个,他的下场又该如何?

  宋微寒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赵璟面色骤变:“我为何要处置你?”

  宋微寒反问道:“那我现在是谁?”

  赵璟呼吸一窒,须臾,才低声道:“你再等我一些时日。”

  甫一回京,他便着令刑部、御史台及宗正寺重立云中王谋逆一案,更把宋微寒在平叛期间的种种作为昭告天下,声势之大,只差为后者塑身立庙了。

  他原想着等风头过去,再为他安排职位,一步一步慢慢擢升,岂料四叔横插一脚,他唯恐操之过急,适得其反,索性先按下不提,只等把这尊大佛送走,再从长计议。

  而这些,都是他们共同的决议。

  “是我顾虑太多,疏忽了你,你再等一等我。”赵璟握住他的手。

  见他神色黯然,眼中却含着希冀,宋微寒顿生不忍之心,却也只能冷着脸,半步不肯退让。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赵璟手下力道更重,从前两人就算大打出手,亦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如今苦尽甘来,却反而要分崩离析了?

  一股酸涩的情绪猛然间翻涌上心头,攥得他心口发紧。

  “我为你加封!”

  “我想离开建康。”

  两人的声音一并响起,又一并归于平静。

  赵璟目光如炬,宋微寒同样毫不偏移。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宋微寒放缓语气:“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搁了数月之久,本想着好好同你说个明白,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还是让你瞧见了我失态的模样。”

  赵璟舔了下嘴唇,急切保证:“羲和,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什么牡丹、海棠,我都不种了,我本意便是要把相位留给你,若你等不及,我便也无所顾忌了。”

  “正因如此,我才非走不可。你是皇帝,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来继承。自古立储无小事,稍有不慎,便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八年了,云起,你已经多等了八年,我怎可为一己之私,毁了你的前程?至于这丞相之位,有人比我更合适。”

  一听是为了子嗣的事,赵璟顿时松了一口气:“历朝历代,同宗继位的旧例不在少数,届时,过继一个来,你做太子太傅,我们亲自教养,岂不更好?”

  闻言,宋微寒心头一跳,还真叫沈瑞给说中了,还好他先发制人。

  他敛下眼底异色,追问道:“你甘愿史册之上,在你的诸多功绩之后,还添上一个好男风,甚至到了绝嗣的地步吗?”

  赵璟道:“好男风的还少了?”

  宋微寒紧跟着道:“可我不想,我还不想。我不想千百年后,你我的一切被悉数掩埋,世人只知你好男风,却不知你爱的究竟是谁。就算得以留名,我也不想以这样的身份附属在你身后,我要与你平齐,甚至我要盖过你,可我越是想和你争一个高低,便越觉欲盖弥彰。而我本不该如此。”

  此话一出,赵璟立时面如土色。

  不对,这绝不是羲和会说的话!可偏偏确实出自对方之口,且字字句句合乎情理,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他想定下心去梳理其中的破绽,却被对方一句接一句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僵立原地,任由他来宣判他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