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08)

2026-04-10

  宣淮低着头,道:“我替…皇上说,允你们离京,就去苍梧。至于宣老将军,便留在建康颐养天年。”

  荆溪刚想挖苦两句,就被戚存抢了话:“多谢你,宣淮。一直以来,有劳你出面为我二人转圜。”

  “这都是我该做的。”宣淮立马道。

  戚存神色不变:“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宣淮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起身:“没了,我这就回去了。”

  “荆溪,送客。”

  得了命令,荆溪立马起身,手指向门口:“请吧。”

  宣淮深深看过两人最后一眼,随后,僵硬地抬起腿,不过瞬息的功夫,就出了大门。

  “燕行……”

  “不必多言。”

  隔着虚掩的门,荆溪的声音沉沉传来:“两军对垒,死伤再所难免,只不过……若非我轻信于你,老三就不会枉死,我怪你,但更怪我自己。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我就此别过。”

  随后“砰”的一声,院门紧闭,听着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宣淮的心也渐渐没入湖底。

  荆溪,戚存,你们保重。

  ……

  与此同时,盛如初别过赵璟,正欲折返,岂料刚走出百十步,竟意外瞧见了宋微寒,当即快步上前:“宋羲和!”

  宋微寒冲他拱了拱手:“盛尚书。”

  “你就别跟我来这一套了。”盛如初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走到隐蔽处,“你真打算走?”

  宋微寒微微颔首:“再有一日,我就会离京。”

  盛如初忆起赵璟苦恼的模样,不免替他说起好话来:“我知道你的难处,亦无意阻拦你,但我和阿璟一同长大,他的脾性,我多少还是了解的。”

  宋微寒不动声色瞥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这是自然。这些年,除了朱厌和狌狌,他身边人来人往,唯有你对他,不论高低,始终不离不弃,他心里自然也是看重你的。”

  盛如初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一时竟有些赧然:“你太恭维我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宋微寒道:“但请赐教。”

  再忆旧事,盛如初不免轻叹一声,缓缓陈述道:“其实,阿璟少年时跟太上皇也差不多,论稳重尚有欠缺,说冲动却也未必,但好在有一颗向善之心。是我教他,理政要外圣内王,论迹不论心,但在官场,则需外王内圣,论心不论迹。”

  “外王内圣?”宋微寒还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盛如初解释道:“他当年刚从河西回来,虽已封王,但在朝中始终没有根基,前有赵珂步步紧逼,后有先帝猜忌提防,彼时的他还没有展露仁慈的资格。

  而外王,于百官是显锋,以形成威慑,于先帝却是露拙,授人以柄,但我又唯恐他落入此道,便又教他修心,也就是内圣。这些年里,我亲眼看着他大起大落又大起,我可以保证,他确实做到了内圣。他那个人,瞧着凶横,实则恩怨分明,对我们都是没话说的。”

  “怪不得他心性如此练达通透。”宋微寒后退一步,对他行了一个规整的揖礼,“多谢先生教导。”

  盛如初怔了怔,而后豁然失笑:“我原意只是想在你面前,替他说两句好话,做个和事佬,如今再看,是我多此一举了。”

  宋微寒也随之笑道:“非也,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也确实感谢你为他付出如此之多。手足兄弟,良师益友,无外乎如此。”

  盛如初摆了摆手:“那有什么,我不过就是比他多读了几本书而已。既然你心中分明,我便也不再多说,祝你一路顺风,待你回京,我请你吃臊子面。”

  “好,一言为定。”顿了顿,宋微寒追问道,“不知你近日可曾见过顾…顾景明?我多次去他府上,却始终未见其人。”

  盛如初眼睛一亮:“你也……”

  宋微寒道:“我听说,他在襄阳被千秋免了官,之后便了无音讯。如此人物,若就此沉寂,是我大乾之失。”

  “我亦有此意!”盛如初深有同感,但一想到顾向阑如今的模样,便又蔫了,“只可惜,他变了。”

  宋微寒怔了怔:“变了?”

  提及此事,盛如初就不禁咬牙切齿:“是啊,他现在一心殉主,什么锦绣前程,什么荣华富贵,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宋微寒默了默:“我倒是有个办法。”

  盛如初顿时眼冒精光:“快快讲来!”

  宋微寒不疾不徐道:“当初,千秋是以科场案博取了顾景明的诚心,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大乾。吏部考核在即,涉及诸多官员,必定变故频发,你只需在他面前稍加提及,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盛如初手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我光想着找他的心结,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

  宋微寒道:“心结确实要解,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千秋罢免他,未必不是为他的前程着想。”

  盛如初连连点头:“可我只怕系铃之人,连自己的心结都还没有解开。”

  此话一出,宋微寒方才还松快的心,忽而就沉了几分。

  “晚些时候,我会去见他一面。”

  

 

第330章  客去何时归(6)

  赵琼自禅位后,便被尊为太上皇,暂居在皇宫西北方向的澄心宫。此宫虽地处偏僻,然环境清幽,景色宜人,恰如其名,是个修行澄心的好去处。

  盛如初停立在一棵玉兰树下,翘首盼望,不多时,赵琅从宫内缓步而出,他当即快步迎上去:“宝儿,宝儿,我在这!”

  赵琅微微加快步子:“舅舅。”

  “你说你,明明宫外有府邸,偏要住在这里,我进也进不去,见你一面,真是难如登天。”盛如初瞥了眼戒备森严的宫门,随后搂起他的胳膊,语气亲密,“走,我们去那边聊。”

  “好。”赵琅应道。

  两人沿着石径缓步而行,时不时寒暄几句,直至走到无人处,盛如初才偷偷摸摸地问道:“里边那位,近来如何了?”

  赵琅如实道:“他近日在修行佛法,其余一切如旧。”

  “他要出家?!”盛如初顿时惊呼出声,虽说两代禅位,确实也有逼迫出家的先例,但赵琼除了行动受限,宫内一切用度皆与在位时一般无二。连他也不得不感叹,论起表面功夫,赵璟堪称是无可指摘。

  赵琅答道:“他心里有个坎,佛法也许能给他带来解脱。”

  盛如初不由地瞠目结舌:“听你这语气,还挺支持?”

  “佛法无边,若能教他放下执念,是最好不过了。”赵琅道。

  盛如初心想,你修道,他便要念佛,这哪里是寻求解脱,他这分明是六根不净啊。

  赵琅反问他:“舅舅今日进宫,可是为公务而来?”

  “别提了,你都不知道,我昨夜熬到什么时辰,还好有顾……”盛如初猛地收住声音,一时不知该不该提顾向阑的事。

  赵琅心下了然:“舅舅找到他了?”

  “人确实是找着了,不过……不提也罢。”盛如初扬起笑,转移话题,“我还从未逛过皇宫呢,你带我在附近转转。”

  “嗯。”赵琅一边走,一边问,“祖父近来可好?”

  盛如初道:“自致仕后,他的日子别提多清闲了,平日里喝喝茶,练练五禽戏,对了,他还养了条大黄狗,你是没见过,这条狗一见我就叫,凶得狠哩,老头子也不管管它,回头我俩一道回去,你给我好好治治它,让它知道知道,谁才是真主子。”

  “好,改日我定……”

  别过盛如初,赵琅再度折返澄心宫。应赵琼的要求,宫内除日常伺候,鲜少见到其他面孔,外边的人也都知道这里住着太上皇,轻易不会过来打搅,放眼望去,一片安宁悠然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