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1)

2026-04-10

  “我只知道你替他请封的事。”

  赵璟哂笑一声:“是啊,你们只知道我替他请封的事。”

  宋微寒不由蹙了眉,听赵璟这语气,似乎对自己颇有怨气,难不成这个盛家公子和“自己”有关系?可盛如年死在元初十四年,原主是十六年才入的京,他们根本就没有交集,还是说赵璟真正怨的是他背后的乐浪宋氏?

  “你还要不要听了?”赵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觉他越发顺眼起来,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谨慎整截的乐浪世子其实十分合他心意呢?

  宋微寒定了定神:“嗯,你说。”

  再次回忆起那个人,赵璟却不禁失了声,短暂平复后,才缓缓将那些尘封在历史里的无能和掠夺阐述出来。

  彼时,西北诸部尚未归附大乾,故而时常因边界问题和驻扎在西北的边军爆发矛盾,但双方向来都是点到即止,谁也不想闹得太难堪。

  在这种处境下,回京不过三载的赵璟忽然就被毫无缘由地推了过去,美名曰是历练,因而也致使他的职位只是个六品昭武副尉。

  既是历练,那一切便照着军中制度来算,哪怕他是嫡长皇子,在这儿也只是个小小副尉,相关待遇上,他甚至不如寻常的游骑将军。

  很显然,这并不是镀金之旅,也压根没人指望他能干出什么成就来。

  而就在此刻,赵璟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待他如兄如师的人——

  盛如年在军中已经待了六年之久,虽有几多战功,却因出身至今也就混了个从四品归德中郎将的官职。

  但这已经足够了。

  

 

第32章  匣里金刀

  故事发生在元初十三年的冬天。那真是一个极冷的大寒天,雪如豆,风似刀,黄云直冲三千里。

  赵璟一行蹲在奄奄将熄的篝火旁,咬着焦黑、也不知道蒸了多少次的馒头,一边就着苦涩的野菜强自咽了下去。

  陪他身边的还有朱厌和狌狌,他们结伴从幽州故土进京,如今又一同不远万里来到这西北大地。

  三人抖抖索索挤成一团,浓重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也模糊了他们青涩的面容。

  朱厌心疼地看着兄弟两人,却如何也想不出宽慰的话,只能时不时替他们搓搓手,借以生暖。

  “朱厌。”赵璟咽下一口野菜,抬起满是阴霾的眼回看向他:“你…还记得糖是什么味儿吗?”

  “我记得是…甜丝丝的。”朱厌仰起脸思索片刻,略显急切道:“我家祖上就是做糖人的,等日前后有机会了,我就捏给你们吃。”

  赵璟含糊应了一声:“嗯,等回去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最年幼的狌狌扬起稚嫩的脸,露珠似的眼睛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赵璟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一定可以回去,一定!”

  “可是这个好苦,好苦好苦。”狌狌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地眼睛一亮,如宣誓般朗声道:“狌狌以后一定要跑得远远的!跑到最东边,跑到再也看不见野菜的地方!”

  朱厌垂下脸,他不想打破狌狌的幻想,东边也是有野菜的,这世上到处都是苦涩的野菜。

  正当三人叫苦不迭之际,一道陌生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盛如年远远便瞧见一个身着副尉官服的男子蹲在地上,心下生疑,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几个黄毛小儿,旋即也猜出了几人的身份。

  赵璟顾自咬着馒头,随口应声:“吃饭。”

  见他态度冷淡,盛如年登时就来了兴趣,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个提劲把人拎了起来。

  朱厌二人见状,纷纷扔了馒头、恶狠狠地盯住他,齐齐道:“大胆!你是何人,快放开殿下!”

  二人的自报家门并没有喝退男人,只听他不怀好意地长长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殿下?你就是那个大皇子?”

  赵璟猝不及防被提溜起,只能用脚尖勉强着地,但他却毫不露怯,厉声呵斥:“我乃六品昭武副尉赵璟,岂容尔等任意欺辱!”

  盛如年大笑两声,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聚在周遭的兵卒们也跟着哄笑一堂。谁知下一刻,盛如年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声色俱厉:“你们笑什么,他说错了吗?”

  众人俱是一怔,也不敢出声了,只茫然地看着他,连赵璟三人也被他这一出变脸给搞懵了。

  盛如年冷眼扫向众人,正色道:“他说的没错!于大乾,他是我们的嫡长皇子,是我们的天!于阳关大营,他是这儿的副尉,是与你我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你们的心是被西边那些蛮人吃了?连他是谁都分不清了?!”

  说到此处,他一脚踹翻地上的篝火堆,扛起赵璟,一手拉着朱厌狌狌阔步进了营帐:“让火头营的人重新送饭过来!”

  帐内帐外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左右各摆一个火盆,将凄寒冬风尽数阻隔。

  赵璟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一边搓着手,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审视着男人。

  男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光景,相貌周正,棱角分明,尤是一双狼目,于无尽漆黑中闪着夺目的光,平常看倒还好,若是瞪起人来,看着确实叫人发怵。但他的嘴巴却很漂亮,便是不笑,嘴角也是微微扬着的,勉强平衡了他扑面而来的厉气,想必是有位貌美的母亲。

  盛如年指了指刚端上来的膳食:“吃饭。”

  朱厌二人看向赵璟,待对方颔首后才把手伸向碗筷,本想着矜持一下,却在吃到热乎乎的米饭时,双双禁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盛如年笑着拍了拍狌狌的脑袋,又将目光转向赵璟,兴致勃勃道:“他们倒是对你忠心。”

  “嗯。”赵璟咽了口大米饭,低声问道:“你是谁?”

  盛如年歪过脸,学着他的语气回道:“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赵璟被他逗乐了,闷笑一声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盛如年适才一番豪言壮语,将赵璟比作自己的天,但进了账内,他却并没有真正把赵璟当成君上,反而亲昵地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交:“为何不上报?你看看,都饿廋了。”说着,又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们这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赵璟却不甚在意,犹自吞咽着香软的米饭:“没…没有人会听的。”

  军营里的苦楚,确实不是他从前挨的苦所能比拟的,但在这儿,他至少还能留有最基本的尊严。唯一忧心的就只有——他的凯旋之路,恐怕会比当年从幽州去建康更艰险。

  山高皇帝远,他必须得在这里找个靠山。如此想着,他又悄悄瞥了盛如年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禁不住一个惊吓,胸口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无事献殷勤,这个人,不可信。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听。”盛如年自然察觉到他的戒备,但他不在乎,也没有收敛自己过于离奇的亲近:“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有人能欺到你头上。”

  赵璟瞳孔一缩,转过脸直面对上他的目光,许是被他毫无头绪的殷勤吓到了,以致他向来平淡的语气突然变得刻薄而生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四品中郎将,拿什么保护我?”事实上,从四品已经不低了,但保护他这个嫡长皇子,还远远不够。

  朱厌闻言立即放下碗筷,局促地看着两人,狌狌亦是一脸茫然,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盛如年拍了拍两人的脖子,示意他们继续吃饭,脸却正对着赵璟:“能有什么意思?适才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天,也是我的兄弟,我护住你,天经地义。”

  说着,他突然正了脸色,压低声音告诫道:“便是怀疑我,你也不该贸然问出口。你真正该做的是,一面保留警惕,一面与我周旋,想尽办法榨干我的价值,这才是应对‘敌人’最好的方式。处于劣势时,有好处能赚就赚,别急着撕破脸,更不要怕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