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双眸一暗,没有应声。
“至于怎么保护你……”盛如年托起下巴,再次变回嬉皮笑脸的做派:“我有个弟弟,唤作如初,他学问很好,将来准定是要做大官的,我力所不能及之处,可以由他接替。”
“看来你很看好你弟弟。”赵璟颇为不屑地撇过眼,他倒是有几个好弟弟,奈何个个不是善茬,他落到如此境地可不就是托了他们的福?
人心趋利,他母亲亦是间接死在亲弟弟手里,帝王家生死无情,门第间暗流汹涌,便是寻常百姓,也有嫌隙龃龉。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盛如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愿说什么空话开解他:“那是自然,阿初他皎若明珠,心如悬月,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日后你见到他,便能明白我为何会这么说了。”
赵璟又是一哼:“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可惜至今也不过才是个四品中郎将罢了。”
盛如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找着晋升的机会了么,殿下。”
论迹不论心,这是他教给赵璟的第二条准则。
……
事后也如盛如年所言,有了他的照拂,赵璟三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这大半年里,盛如年待他如师如兄如友,不论是刀枪剑戟之功,亦或兵战攻防之法,无一不倾囊相授。
下了训练场,他又变成亲切的哥哥,一口一个阿璟叫着,且时不时就要提一提他那位谢庭兰玉的弟弟。
长久的交锋让赵璟意识到,眼前这个两幅面孔的男人,以他的能力、见地,以及耗费在西北的七年光阴,决不应只是个中郎将。
或许,他们都在等待着扭转命运的契机。
话说回来,赵璟虽不肯轻易信他,却也耐不住软磨硬泡,面上不说,心里多少也已经接纳他了,以至他那位未曾谋面的胞弟,也无形中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可就当他以为一切即将否极泰来之际,苍天再次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他记得,那是个大暑天,气候异常燥热,一如多年后他在寒鸦渡听到丧钟的那一刻,烈火燎原,遍处皆是人间炼狱。
在后来长达八年的颠沛辗转里,他想过无数次,若就此死在那儿,死在刀枪血雨之下,死在巍巍山河之间,以血肉之躯死战,以卫国之名裹尸,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但他还不能死。
当是时,赵璟奉命跟随盛如年征讨突利一支东进的骑兵,他们一路追着敌寇来到关山隘,眼看就要拿下这支骑兵队,不料峡谷两岸藏了伏兵。
霎时间,万矢齐发,箭如林雨自天际而来。
“不好!中计了!”盛如年见形势不对,立即调转马头领着众人突围:“撤!”
关山隘山如其名,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凄厉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鲜血四溅,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这不仅是一场恶战,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盛如年一心护着赵璟,身上已不觉挨了许多伤,眼见伏兵将至,他沉下目光,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里泄了出来:“走!”
“不行,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赵璟与他背对而立,黑沉沉的眼已初现不属于他的阴厉。
“你在这里只会妨碍我!”盛如年登时就阴了脸:“赵璟!在这里,你必须得服从我的命令!我现在命令你,突出重围,活下去!”
“我们一起活下去!”赵璟挥舞着手里的长戟,一个扫风将迎面冲来的突利兵扫出半米远。
“阿璟,你信我,你先走,我随后就会跟过来。”盛如年开出一条血路,一把提起他的衣领猛地甩了出去,嘶吼道:“走!”
赵璟咬了咬牙,转身向外面跑去。
至此,盛如年才稍稍安了心,他环视着周遭死不瞑目的弟兄们,浓重的铁腥味熏红了他的眼。他暗自退后一步,架势摆好,挡住来敌的去路。
众人都见识过他的厉害,但见他一双狼目凶相毕露,均是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面面相觑间,竟无一人再敢冲上前。
盛如年轻轻抚摸着系在腰间、从未见过血的照影,下一刻,横刀出鞘,两刃相接,犹如多年未见的故人,铮铮作响,不绝于耳。
“阿初,哥哥今日就带你见识见识,何谓三边曙色。”
第33章 李广难封
此言既出,狼目四下一扫:“焉耆小儿,还不速速引颈就戮!”
说罢,盛如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阵前,所过之处,肝髓流野,直杀得敌寇弃甲曳兵。但围击并未停止,一波倒下,下一波就会立即续上。
车轮战虽然迂回,但见效却快。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烈日渐已西斜,谅是盛如年有天人之勇,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杀死临近的焉耆兵后,左腿也被后方来兵刺了一刀,他立即旋身一个扫腿将人踹出原地,但落地却膝下一软,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紧接着,他用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极尽全力爬站起来,朗声喝道:“来啊!”
焉耆兵已露怯色,见状更是频频后退,领将龙闯当即厉声一喝:“不必惊慌!他已是末路穷途,耍不出威风了,还不趁此机会将人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犹疑后,撕扯着喉咙冲了过去。
盛如年却是豁然一笑。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只望没了自己的照拂,那个孩子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不负他日复一日的教诲。
恍惚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远远地、从猩红的迷雾外传了过来。
是谁?父亲?阿姊?还是阿初?
他极力转动着眼,只见一少年正策马向他疾驰而来。他身子一抖,当即就清醒了,不由对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咆哮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
“赶紧走!!”
“我让你走!你听见没!”
赵璟却不听他说,径直越过重重包围冲了过来,只见他手臂一挥,就把盛怒的男人捞了起来:“我们一起走。”
随即一路奔驰,二人直直冲向关山隘深处。焉耆兵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关山隘猛兽横行,这里头可不是人能呆的去处。
龙闯面色一黑,命令道:“原地休整,他们藏不了多久。”
赵璟二人停在一处洞穴旁,这里岩壁陡峭,杂草遍生,只有这么个残破洞穴尚可容身。
盛如年靠着岩壁,喘息不定:“你不该回来。”
赵璟咬紧牙关,须臾后才瓮声瓮气道:“你还在这儿,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盛如年先是一怔,随即压着嗓子闷笑起来,拍着他的脖子按在胸口:“好好好,也不枉哥哥平日里待你不薄!但你实在太糊涂了,这一次,我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赵璟攥紧他的手臂,没有吭声。
他们受命追击本是密事,这般下场显然是有人刻意设计。也正是因为想到这些,赵璟才会放弃求援,只身回来救人。
“是我对不住你。”
盛如年胸口一跳,安抚的话还未出口,就骤然呕出一口血水,不住地咳嗽起来。
赵璟忙不迭扶住他的背,缓下力道轻轻拍打着,语气里也带了些罕见的恳求:“不要再说话了,我...我求你...先歇歇。”
盛如年握紧他的手,强硬道:“不、不是这样的,阿璟,你没有错,是我…是我……若没有你,我也不至于苟活至今日,是你救了我。”
赵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跟着点头,不觉已湿了眼眶:“好好好,是我,是我!你别再说话了,先歇、歇一歇。”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四目相对,适才还笑得轻松的男人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衰老了下去:“阿璟,你一定要活下去,便是身临死境,也要想、想办法活下去。
至于我、我死之后,你不必把我的尸骨带回建康,就让我留在这儿。”说着,他缓缓垂下眼,气息奄奄:“还、还有我的家人....替我和他们说一声,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