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10)

2026-04-10

  从澄心宫出来,宋微寒便直奔昭阳殿,果不其然,赵璟正候在门下,目光向外,好一个望夫石在世。

  宋微寒不由地放慢了步子。

  见他回来,赵璟一个箭步上前,一言不发,拉起他就往里头走。

  进了内殿,宋微寒环顾左右,半个人影也不见,遂问道:“朱厌和行之呢?”

  “说是去看狌狌了,估计在外边吃。”赵璟拉开凳子,两人紧挨着坐下,“菜都齐了,快吃吧。”

  宋微寒抬眼一扫,满满一桌菜,色香俱全。

  赵璟率先盛了碗虾仁豆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接着送到他唇边。

  宋微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依稀记得,对方上一回这么腻歪,还是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一眨眼,竟已有七年之久了。

  就在他回忆的间隙,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宋微寒立马收回思绪,低头吃下豆腐羹,随后也搛起一块红焖肉放进他碗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功夫,就吃了七七八八。

  四下静悄悄的,除了咀嚼的细微动静,偶尔夹着几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不知何故,宋微寒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离愁别绪,他稍作迟疑,开口道:“我方才去了澄心宫。”

  “嗯?”赵璟胃口要大些,又盛了碗汤,压压肚子。

  宋微寒专注地看着他:“往后我不在,你要记得常去看看他,他还年轻,你这个做哥哥的要多费点心。”

  话音刚落,赵璟就囫囵吞下一块肉,宋微寒立即拍了拍他的背:“慢些吃。”

  赵璟顺势握住他的手:“还有呢?”

  “还有朱厌,前些时候,我见他无精打采的,一问才得知,他之前交了个兄弟,是柳家的,如今正赋闲在家,朱厌有意帮他一把,却又担心他的出身会妨碍你,便始终不敢直言。”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我倒觉得可以启用,我打听过,此人心性率直,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你有机会,可以提拔提拔他,就当是全了朱厌的一桩心事。”

  赵璟微微颔首:“还有呢?”

  宋微寒道:“还有婧未。她说,她打算和卫家小姐云游四海,你记得让各地官府都看紧些,但也不要过多干涉。”

  “那我呢?还有我没说。”赵璟话音未落,一道嘹亮的呼声突兀地打断两人的对话,朱厌大步在前头,宋随跟在后面,正朝两人而来。

  赵璟掰正宋微寒的头,追问道:“我呢?”

  宋微寒凑近他,柔声道:“你以后吃饭要慢些吃,夜里也要早点睡,还有,不许睡在议政殿。”

  这时,朱厌已来到两人面前,他兴冲冲地举着一根糖画:“主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说着,他又把糖画往宋微寒眼跟前晃了晃。

  赵璟打眼一看,顿时蹙起眉头。

  见他皱眉,朱厌不由拔高了声音:“你看我画得好不好?连宋随都夸我了。你看,这是你。”

  赵璟依言看去,只见糖块已糊成一团,只能勉强辨出几个脑袋来:“你要不说这是我,我还以为是个葫芦呢。”

  朱厌急切辩解道:“不是葫芦,你看,这是眼睛。”

  赵璟凑近仔细瞧了瞧,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戏谑道:“哦,葫芦开了两个洞。”

  朱厌:“……”

  宋微寒仔细端详着这一团比葫芦还像葫芦的糖块,开口道:“我看出来了,最左边是你,往右是狌狌,接着是云起,我,最后是行之。”

  宋随适时补充:“很漂亮。”

  宋微寒道:“可以送给我吗?”

  朱厌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糖画递给他。

  宋微寒把糖画举到光下,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只见五个小葫芦黏糊糊地挨在一处,难分彼此。

  真好啊。

  ……

  转眼即是分别之日。

  宋微寒此番北上,是去幽州赴任,故而早早派人护送行李提前出发,自己则只带了宋随一人随行。

  两人皆是轻装出行,步调说不上慢,但也不快,偶尔游游山,玩玩水,一路上好不自在。

  途径临沭,宋微寒忆起旧事,一边和宋随在街上闲逛,一边给他讲自己在路上的奇遇。

  宋随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恰在此时,前方不远有一行人直直向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冲来,声势浩荡,横行无忌,为首的可不就是堂堂临沭县令周济吗?

  见是他,宋微寒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

  宋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牵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正思量间,对方已行至眼前。

  “不知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下官已于府中设下薄宴,为您接风,还望王爷屈尊,莅临寒舍。”周济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言行之间,哪里还有当初的威风?

  宋微寒暗暗称奇,他这又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不好好夹紧尾巴,竟还敢露面。不过,他既然送上门来,自己便正好收了这顺水人情,替临沭的百姓除个害。

  “行之,你怎么看?”说罢,他冲宋随使了个眼色。

  宋随心领神会,上前隔开周济:“那就有劳县令了。”

  不等周济回话,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处毕竟是市井喧嚣之地,县令若无公务,下回出行宜应换回常服,以免惊扰百姓。”

  闻言,周济心中暗啐,他还怪会摆谱,指不定哪天就被新皇给收拾了,嘴上却连连应是:“这位…这位公子教训的是,周某定当谨记于心。”

  宋微寒这时接过话茬:“周县令,你既已摆下宴席,不妨将许县丞一并请来,本王正好也想见见他。”

  周济面色微变:“这…这恐怕……”

  宋随拔高声音:“怎么?周县令可是有何难处?”

  周济赶紧又堆起笑脸:“下官这就命人去把他请来。”

  紧跟着,他立马摆开脸色,呵斥一旁的仆从:“还不快去请许县丞!”

  这顿饭下来,周济吃得叫一个食不知味,味如嚼蜡,自从得知宋微寒不仅恢复爵位,还被任命为幽州大都督,他可谓是寝食难安,生怕对方秋后算账。

  最终,在师爷的劝说下,他决定等乐安王抵达临沭后,先发制人,亲自来和他赔个罪,再献个好,岂料为许致远做了嫁衣。

  这两人说起话来,他愣是一句也插不上,好容易熬到散席,他刚张开嘴,就又被许致远抢了话:“王爷请这边走,下官已为您备好落脚之所。”

  “那就有劳许县丞了。”说完,宋微寒扭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周济,唇角微微一勾,“今日多谢周县令盛情款待,本王就先别过了。”

  事到如今,周济也算是瞧明白了,对方压根儿就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好在也并无秋后算账的打算,他暗暗掐紧手心,挤出一个笑脸:“应该的,应该的。王爷,许县丞,两位请慢走。”

  三人一并出了周府,待行至僻静处,才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笑过后,宋微寒顺势提议道:“天色尚早,许县丞若无要务,不如带本王四处转转?”

  许致远心下了然:“两位请随我来。”

  不多时,三人来到裴公湖,远远一望,湖水清凌凌的,岸边的柳枝低低垂着,枝叶浸在水中,随风轻摆。

  两人走在河岸边,宋随则默默跟在后头。

  宋微寒眼底盛着赞许:“本王虽与县丞初见,却一见如故,今日这番倾心畅谈,更觉县丞名不虚传,是个实心为民的清官。”

  许致远顿时面露赧色,连说不敢当:“王爷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有幸得皇…下官忝为一方父母官,如能为民谋得些许福祉,也算是不枉读了这十数载的圣贤书。”

  似是忆起赵琼,他的脸上继而浮现出一抹黯然之色,见状,宋微寒嘴角微微一抿,并未追究他言语中的错处:“按理说,县丞这些年劳苦功高,屈就在周济手下,实在可惜,不如本王为你谋一个更好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