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11)

2026-04-10

  许致远正色道:“多谢王爷抬爱,不过,无论去何处为官,皆是替百姓分忧解难,如今下官守在临沭,还能为百姓办一些实事,已经心满意足。”

  “有你这番话,本王就放心了。”宋微寒目光沉了沉,“恰好,本王正有一事,想托县丞去办。”

  许致远立时正襟危坐:“王爷但请吩咐。”

  “当年,本王路过临沭,偶然得知周济此人趋炎附势,为恶一方,无奈彼时自顾不暇,便叫此人逃了去。如今正好撞上,定要叫他乌纱落地,再也不能作恶。”宋微寒缓步踱到柳树下,语气凝重,“因此,本王想劳烦县丞,暗中搜罗周济作恶的罪证。此事凶险,县丞只需量力而行,不必勉强。”

  许致远闻言,垂在两侧的手突然攥紧,片刻,他心一横,上前道:“不瞒王爷,这数年间,下官早已存下许多他作恶的凭证。”

  宋微寒诧异道:“既如此,县丞为何不将证据呈报到郡里?”

  “下官也曾多次尝试,但都有去无回,后来打听才知,周济与郡守刘维塘沾了亲,便只得歇了心思。”提及此事,许致远苦笑不已,“下官本欲另做图谋,奈何周济防我如防贼,只要下官回京述职,便将下官所有的行李都核验一番,才肯放行。下官手里没有证据,便无法出面检举他,尤其此事还涉及到郡里,也怪下官胆子太小,不敢与他撕破脸,便只能暗中收集证据,以待天时。”

  说到此处,他又笑起来:“本以为,下官这辈子都无缘让这些证据重现天日,不想竟在此地遇见了王爷,这真是我临沭百姓之幸。”

  “有许县丞在,才是临沭百姓之幸。既已证据确凿,本王这便写下奏疏,呈送御前。”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不过,本王还是那句话,要想护佑一方黎民,光凭一腔热忱还远远不够,这个县令你不做,难保不会再出一个周济。

  本王知你不愿攀附权贵,然君子不拘小节,吏部考核在即,以你的功绩,必能有所精进。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本王修书一封,请户部尚书将你添入考核名册,绝不过多干涉,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许致远身形一晃,作势就要跪下,“王爷如此抬爱,下官实在受宠若惊。”

  宋微寒连忙扶住他:“这么说,县丞是答应了?”

  许致远几乎是热泪盈眶:“是!下官这就回去,把周济的罪证都拿给您。”

  说罢,他便急匆匆往家赶,许是心中太过欢喜,脚下一个趔趄,慌乱间,踹飞一颗小石子,只听“咚”的一声,石子在水面砸出一个窟窿,荡起一圈圈涟漪。

  目送许致远远去,宋微寒喊了声:“行之。”扭过头,却不见宋随的身影。

  这时,一支竹竿抵到他脚边,他循着竹竿向湖中望去,便见宋随握着竹竿的另一端,人则站在一只竹筏上。

  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还有些惊喜:“你这是?”

  宋随瞥了眼不远处正不停劝说游人租借竹筏的小贩,道:“盛情难却。”

  宋微寒不禁莞尔失笑,抬脚踏上竹筏:“走,我们游湖去。”

  “是。”竹竿在岸边重重撞了下,霎时间,水流激荡,推着竹筏向湖中飘去。

  

 

第332章  误落尘网中(1)

  “琅琊郡临沭县,许致远,元鼎三年至元鼎八年全年考册在此,有劳收验。”

  随着话音落下,十本装帧规整的考册被一齐呈放到台面上。许致远很快收回手,目光紧紧锁着坐在公案内侧的书令史,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后背就已起了一身薄汗。

  陈宝平眼皮抬也没抬,粗略翻看着他的考册:“你这里少了点东西呀。”

  许致远呼吸一滞,赶忙把考册取回,认真核验起来,隔了好一会,才又把考册重新呈了上去:“都在的,请先生仔细验收。”

  闻言,陈宝平终于抬起头来,怪不得了,是个脸生的。

  瞧着对方紧张的神情,他嘴角一咧,似笑非笑:“你确定都核验清楚了?吏部考核干系重大,若有缺漏,轻则考绩稽延,重则考评降等,你可得想清楚了。”

  许致远正色道:“我已反复核实无误。”

  闻言,陈宝平冷冷瞥他一眼,再度拿起考册,掂了掂,随后翻开逐页检视批注和签押,待确认无缺页、涂改等,才在尾页依次盖了印。

  许致远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陈宝平随手把考册放到一旁,意味深长道:“许县丞,三日后,你的考册便要送去甲库了,你回去后,不妨再仔细思量一番,若确有遗漏,务必及早补全,切勿因小失大。”

  对于他再三的提醒,许致远不禁疑窦丛生,遂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只见对方一身陈旧的皂绿公服,领口处微微发白,唯独腰间悬了枚岫玉的环佩,乍看不起眼,但仔细一瞧,竟也能瞧出一点莹莹宝气。

  一个微妙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屏住呼吸,客客气气道:“有劳提点。”说完,便径直出了考功司。

  等他走远了,陈宝平才低声嘀咕一句:“又来个不开窍的。”

  坐在另一边的书令史何光接下话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常情,吃点亏就长记性了。只是……此人九年任期未满,又是从河北来的,照例不该出现在此番考核中,保不齐他背后就站着什么人。你我办事,但求稳妥,对他公事公办即可,切勿因小失大。”

  闻言,陈宝平脸色倏地沉了沉,对于他这番“提点”很是不悦,言语间也带了几分讥诮:“劳你费心,我早就打听过了,这一批考核官员里,特调了十几位元鼎二年考中的进士,这个许致远便在其中。”

  “怪不得了,原来是太上皇的人。”能在进士及第后不久便补上实缺,足见这个许致远也是二甲里拔尖的人物。要知道,多数进士即便得中,也得熬上三五年候补,运气再差点,赶上官缺紧张,就只能继续等下去了。只不过,以他的功名,万不该只是一个小小县丞呀。

  陈宝平冷哼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县丞而已,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与此同时,许致远从吏部考功司出来,立即转道去了户部,依制验过官凭,便由一名差役领着,前往城郊的官驿。

  随着“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潮湿的尘土气朝他兜头扑来,许致远只觉喉头一痒,赶紧以袖掩面,等屋里的浊气散了散,才蹙着眉,缓步走进。

  这是一间可容四人的大通铺,虽说年头有些久,但胜在整洁——除了贴墙的通铺,一个敦实的大柜子,一张方桌,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放下行李,稍稍擦拭一番,便准备出门吃个午饭,顺道再买些日常用物。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他都得留在建康,等候考绩出来。原本,他还有些忧虑,自己区区一介县丞,与待考的县令同住,难免格格不入,但如今看来,这间大通铺将只属于他一人,倒是省去了许多周旋。

  用过饭食,他便在建康城内信步闲逛起来。京都气象,果然非外地可比,不论来过多少次,总能叫他惊艳不已。然而,这份慨叹尚未散去,那间空荡荡的官舍便忽地浮上心头,盖住了他心底的那点兴致。

  昨日西沉换新天,不知太上皇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著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则得现前。”

  读罢,见迟迟没有回音,赵琅疑惑地转过头,倏而与赵琼投来的视线相撞。仅仅一瞬,对方就迅速收回目光,并敲了两下木鱼,似觉此举欲盖弥彰,便又收住动作,目光右移,掩耳盗铃。

  赵琅:“……”

  赵琼微微垂着头,攥着鱼椎的手越收越紧,却在这时,耳垂被人轻轻捏住。他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立马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语气有些急:“你做什么?”

  “琼儿,你的耳朵好烫。”赵琅凑近他,眯眼一笑,“脖子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