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向阑又是一番表忠:“臣定当尽心竭力,使贤能者进,庸怠者退,以报您知遇之恩。”
赵璟微微颔首,开门见山:“许致远的案子,想必爱卿已有所耳闻。”
见对方迟迟没有下文,顾向阑心中一动,自觉接下这桩苦差事:“臣身为吏部侍郎,必当与京兆府同心戮力,将此案查一个水落石出。”
“好!以爱卿之能,料想许致远一案不日便可真相大白。”赵璟顿时眉开眼笑,“时间紧迫,这段时日就有劳你了。”
盛如初在一旁听着,脸上不觉露出些许惭愧和心虚来。赵璟张嘴就是一个高帽子,闭嘴就是辛苦你,却半句不提给顾向阑调度人马的事,真是摆足了架子。
好在赵璟很快放行,他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出了皇宫。
两人再度返回吏部值房,顾向阑见他始终愁眉不展,遂问道:“怎么了?是我表现不好吗?”
盛如初掐了掐他的脸:“我是心疼你。原本,我还以为他会先把你安排进刑部,等许致远的案子了结了,再重新调度,谁曾想他直接给了你吏部的差事。
现在许致远那边的线索是彻底断了,御史台也指望不上,外边那些人还打得如火如荼,你一个吏部侍郎,也没有查案的权职,夹在中间……”
越说下去,盛如初越是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该把他也牵扯进这趟浑水里。对方与太上皇紧密相连,赵璟对他又能有多少信任?
“你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实在不行,我主动请缨……”
顾向阑握住他的手腕,打断道:“放心,我有办法还许致远一个清白。”
盛如初怔愣一瞬,旋即喜出望外:“什么办法?”
顾向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你且看好了。”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轻促的敲门声。
盛如初迅速站好。
顾向阑坐直身子:“进。”
秦思平推开门,见盛如初也在,连忙给他行了礼:“下官见过盛尚书。”
“嗯。”盛如初微微颔首,对顾向阑道,“我先走了。”
目送对方离开,秦思平心思微微一转,随即上前道:“恭喜侍郎重返仕途,想必不日便可官复原职。”
顾向阑并未理会他的恭维,随意指向下首的座位,示意他坐下:“秦郎中,本部召你前来,是有一桩紧要公务,需与你当面商议。”
秦思平屁股刚挨到椅子,又立马站起:“侍郎但请吩咐。”
顾向阑笑道:“先坐吧。”
秦思平连连应是。
等他坐下,顾向阑方才缓缓开口:“适才本部进宫面圣,皇上特为训谕,吏部掌文选、考课之政,职责之重,不可不慎,并提及近日的吏部考核,严命本部督促考功司务必秉公持正,以肃纲纪。”
闻言,秦思平身子一僵。
顾向阑目光紧锁着他,不怒自威:“许致远许县丞的案子,不知秦郎中可有耳闻?”
秦思平猝不及防被他问住,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桩,故迟迟不敢答声。
顾向阑追问道:“本部听说,他生前曾写过一封诉状,直指考功司考核不公,可有此事?”
“回侍郎的话,确有此事。为此,考功司上下竭力配合御史台查访,未敢有丝毫隐匿。”话音一顿,秦思平不动声色瞟了眼上首的顾向阑,声音逐渐平稳,“经御史台与司内多次核查,许县丞所陈之事,并无实据。”
顾向阑微微点头,并未紧抓着不放:“核验无误便好。此外,本部还有一事不明,许致远死后,举朝哗然,一言其‘贪腐营私,死不足惜”,但据本部所知,许致远为官清廉,颇得民望,便是乐安王,亦对他盛赞有加,所谓的’贪腐营私‘,又是由何而来?”
秦思平赶紧答道:“侍郎有所不知,许致远在代县令理事期间,确有擅自挪移公帑之实,依照章程,其考绩既有此重大过失,于初唱公议之时,考功司必须将其考第连同简要事由一并唱出,以昭公正。至于’贪腐营私‘一说,许是口口相传,以讹传讹所致。”
顾向阑故作了然:“依秦郎中所言,许致远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是’贪腐营私‘,更遑论’死不足惜‘。”
秦思平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意是想撇清考功司的嫌疑,反而一个不慎,被对方给绕了进去。
顾向阑轻叹一声,陡然间换了一副亲和的口吻:“秦郎中,本部依稀记得,你就任郎中一职已有十数年了,今日若非本部横插一脚,恐怕这侍郎的位置,就该是你的了。”
秦思平眼皮一跳,连忙道:“侍郎言重,下官才疏学浅,对您是心悦诚服,绝无他念。”
“郎中不必紧张,本部并无他意,只不过,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一句。”顾向阑放轻声音,循循善诱,“许致远死于秦双之手,众目睽睽,本无可非议,按理说,案子早该结了,然而,京兆府却迟迟没有定论,你可知这是为何?”
秦思平一怔:“下官愚钝,还请侍郎示下。”
“秦郎中不妨好好想想,京兆府任由朝野喧腾,而不为所动,受非议的,难道就只有一个已经死了的许致远吗?这桩案子,又当真只是许致远与秦双两人之间的恩怨吗?”顾向阑步步紧逼,半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秦郎中,值此风急浪高之际,你执掌考功,身处要害,务须心如明镜,步履谨慎,切勿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下官……下官……”秦思平面色发白,脑中千头万绪,绞成一团,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受非议的,除了许致远,就只有秦双,以及他背后的……
思绪到此,他猛地抬起头,定定看向对面的顾向阑——太上皇曾经的心腹,随即又想起不久前才离开的、与他熟稔至极的御前红人盛如初。
顾向阑将他的神色转变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秦郎中是想明白了。”
第340章 误落尘网中(9)
别过顾向阑,盛如初便径直回了户部,谁知等到日头西斜,值员都陆续下值了,仍不见对方的身影,索性靠在椅子上小憩片刻。
半梦半醒间,值房外传来一阵低缓的脚步声,他顿时惊醒过来,而后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宣常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四目相对,盛如初咧开的嘴角逐渐放平,先一步回了屋内:“进来吧。”
宣常紧随其后。
盛如初随手给他倒了杯冷茶:“将就着喝。”
宣常挨着他坐下:“我听说,顾…顾景明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挑了挑眉,心说,这做了兵部尚书就是不一样,消息都格外灵通。
他放下茶盏,如实道:“对,今早刚下发的敕书。”
宣常眉毛微微一拧,随后自顾自地换了话题:“秦双最近如何了?”
盛如初道:“除了环境简陋,一切都好。”
“那我就放心了。”话虽如此,宣常的语气里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意。
盛如初抿住唇,没有接话。
宣常追问道:“我打听到,那日除了许致远,还有个叫李川的,被京兆府带走了,这么久过去,可有问出线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许是有新的头绪吧,否则京兆府也不会迟迟没有定案。”话音刚落,盛如初便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默了默,话锋陡然一转,“但即便有所隐情,秦双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藐视国法,亵渎君威,也是不争的事实。”
宣常顿时攥紧了拳头。
盛如初轻叹一声,微微倾身,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
宣常踌躇片刻,突兀地开口:“你说,皇上他……是怎么想的?”
盛如初动作一顿。